番外——顾骁2
顾骁年岁渐长,职位也一路向上,个人问题成了父亲顾司令心头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明里暗里,父亲总在提,哪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哪位老战友的孙女刚从文工团下来,模样性情都好。
顾骁统统生硬地婉拒,理由千篇一律:“暂时没这想法,工作太忙。”
父亲有时会叹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他,最终也不再多逼。
只有顾骁自己知道,那拒绝背后,藏着一份不能言说的希冀。
他密切关注着建安的动向,尤其是南家和周家。
周家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略知一二,慕权势,重门第,情意在现实的考量面前往往要让步。
而时局越来越紧,风雨欲来的气息,连远在军营的他都能清晰地嗅到。南家早已是惊弓之鸟,南伯父南伯母竭力低调,几乎足不出户,纱厂也早早交了公,只求平安。在许多人眼中,曾经的富庶之家已是日薄西山,显出颓败之象。
若南家当真遭难,以周家父母的性子,那桩婚事,恐怕……难以为继。
顾骁回建安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和顾彦通电话,听弟弟在那边抱怨。
“正平被他爸拎去部队锻炼了,安平下乡演出去了,知意更见不着,天天上班,下班就被她爸妈关在家里,跟坐牢似的……没劲透了。”
顾骁在电话这头,心会微微提起,又缓缓落下。
他告诫顾彦:“你也消停点,别总想着往外跑。最近风声紧,更别沾那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安分些。”
顾彦敷衍:“知道了。我这不是实在憋得慌嘛…”
顾骁懒得跟他啰嗦,挂了电话。
心却不由自主飘远了。
她被关在家里…是怕惹眼,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作战地图上。
几天后的傍晚,顾彦再次打来电话:“哥!出大事了!南伯父南伯母…没了!”
顾骁脑海里第一个冲出来的念头,她怎么样了?
父母骤然离世,而且是那样惨烈的方式,她一个人怎么承受?
接下来会怎样?
一旦资本家的帽子被彻底扣死,她那份工作必然保不住。
最好的情况,是周家念及旧情伸手拉一把,为她周旋,或许能免于被直接发配。
否则…等待她的,很可能是下乡,去最偏远艰苦的地方,面临更不堪的处境。
顾骁连夜回到建安,直接去周家找周正平。
不过两句话的来回,他便看清周正平藏在俊朗外表下的惶然无措。愚蠢,也天真。
这不是能扛事的人,更不是能在惊涛骇浪里护住南知意的依靠。
他最后看了周正平一眼,那一眼里的重量和寒意,让周正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回到家,父亲见到他,目光很复杂:“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骁垂下眼:“有点事要办。”
顾司令没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摆摆手:“去吧。办你的事。”
从家里出来,顾骁径直去城郊的墓园。
还是来迟一步。
两座并排的新坟已经立起,泥土尚新,墓碑简陋,只有孤零零的名字。
他站在不远处的柏树后,看着南知意一动不动地跪在坟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没有哭,至少顾骁没有听到哭声。
她就那样静静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黑发被风吹乱,遮住大半脸颊。
顾骁远远望着。
他想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方手帕。
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算什么?
一个常年在外、与她生活几乎没有交集的邻居兄长?
一个她或许敬畏远多于亲近的“五哥”?
此刻出现,是慰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扰?
更何况,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在这样惨烈的现实面前,更显得卑劣不堪。
他就那样站着,看她从黎明前的黑暗,一直跪到天光渐亮,霜露打湿她的肩头和发梢。
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慢慢站起来,捧着牌位,一步一步离开。
顾骁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堵得发慌。
她是怎样独自操办完这一切的?
联系墓地,处理各种手续,面对那些或冷漠或探究的目光…他无法想象。
那个印象里爱笑、需要人呵护的小姑娘,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他感到无措。他想帮她,却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如何开口。
顾骁离开陵园,驶向城东。
他需要查出真相。
南伯父南伯母那样谨慎低调的人,何以突然遭此灭顶之灾?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
他动用自己在建安军区的关系,也寻了父亲几个仍在地方系统内、说得上话的老部下。然而,得到的回应多半是含糊其辞的推诿,或是一脸为难的沉默。
一圈下来,顾骁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他虽是团长,但在地方事务上并无管辖权,尤其涉及眼下最为敏感的成分问题。
革.委.会如今气焰正盛,自成体系,连父亲这样身份的老军人,若非必要,也不愿轻易与之发生正面冲突。
他能借父亲的势探查到的,只有几张寥寥数语、语焉不详的笔记。
他只得先回家,试图理清接下来该如何做。
南知意也出现在楼下,顾骁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下楼去见她。
她也看到了他。
等他走近,她小声地唤了声:“五哥。”
那眼神,依旧是熟悉的,带着距离的敬慕,或者说,是对“五哥”习惯性的疏离。
顾骁心中沉沉一叹。
她一边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另一边却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
“谁打的?”
他心口疼得发紧。
南知意报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顾骁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还想问,还想说,可所有的语言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周正平匆匆走来。
顾骁看着他们两人。
或许…周家还是会给她一点庇佑的吧?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是为了那点残存的面子。
自己此刻的愤怒和心疼,又能改变什么?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离开。
他继续去调查父母去世的隐情,也暗中留意着南知意的动向。
次日,他得知冯阿姨带着南知意去了隔壁军营。冯阿姨…是张悦然的母亲,顾骁几乎立刻猜到她们此行的目的。
周家,果然靠不住了。
顾骁借口父亲让送文件,也驱车赶去军营。
在一棵老梧桐树下,见到了她。也得知她真的在相亲。
她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任人挑选,只为换取一个可能安全的去处。
顾骁厌恶周家的现实与凉薄,更厌恶此刻的自己。
他口口声声将她放在心上多年,可当她真的跌落尘埃,需要援手时,他什么实质的帮助都没能给她。
连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一个不必被人如此审视的未来,他都无法承诺。
他痛恨这种无力感,胜过痛恨这荒谬的世道。
他将文件送去给老政委,找到正在发愁的张建国。
“……我媳妇这回是铁了心,非得赶紧给找着不可,条件还卡得死,要能随军,人踏实本分,最好能立刻结婚那种……我这上哪儿现找去?愁死我了。”
政委也一脸无奈:“老张,你这…太急了。先见见再说嘛,一边见一边找,总有合适的。”
“合适什么呀,”张建国叹气,“我媳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将她带离深渊,纳入自己羽翼之下,从此风雨由他抵挡的机会。
尽管这是利用她的绝境,裹挟着他自己都唾弃的私心。
趁人之危,卑劣不堪。
可那又怎样?如果卑劣能换她平安,他甘之如饴。
他看向张建国:
“张叔,您看……我怎么样?”
张建国先是愣住,随即惊喜不已:“顾团长?你……你说真的?好啊!这当然好啊!你们从小认识,知根知底,你又是这样的条件……”
后面张建国还说了许多,顾骁却有些听不真切了。
得偿所愿了吗?
可心头涌上的,却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更深沉的心痛。
之后的一切,快得超乎想象。
张建国和冯阿姨迅速撮合,最关键的是,南知意点了头。
月光很好,清辉泻地。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清凌凌的眼波望着他,“五哥,我愿意。”
顾骁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脏像是被那月光浸泡着,又冷又涨,酸涩与悸动交织成一片无声的轰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得厉害。
他得到了她。
以这样一种他从未预料、也绝不愿看到的方式。
可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南知意,是他的了。
他漫长暗夜里那一点不敢奢望的星光,终于,落入他的掌心。
而他,必将用全部生命,守护这点微光,直至永恒。
领证后,南知意一如既往地对他坦诚得可爱,竟然将自己全副身家托付给他。
这不设防的信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沉重,也更滚烫。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她对自己,或许并非全无情意,并非仅仅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嫁给他。
至少,有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有这份托付身家性命的决然。
哪怕其中掺杂着感激、依赖、或者对未来的惶恐,但至少,她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他。
前路必然还有风雨,但从此以后,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盾,也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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