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三十年太久,只争朝夕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的汴州(开封),空气里终于不再是腐尸的臭味,而是久违的烟火气。
这座被梁、晋、汉、周四个朝代轮番蹂躏过的城市,在这一年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主人。
柴荣。
他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养子,也是这乱世里唯一一个把“皇帝”这职业当成苦力来干的男人。他没有李存勖的戏瘾,没有石敬瑭的奴性,也没有朱温的流氓气。
他只有一个字:干。
皇宫,勤政殿。
这里没有歌舞,没有酒席,只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挂满墙壁的地图。
柴荣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批阅奏章。他三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火炬,仿佛要把这昏暗的世道烧个通透。
“陛下。”
宰相王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规划书。
“这是您要的《平边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取江淮,再图幽云。”
“好!!”
柴荣猛地站起身,三两口把馒头咽了下去。
“就这么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狠狠一划。
“朕算过了。”
柴荣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能吞吐天地的豪气。
“朕要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三十年!!”
柴荣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给朕三十年,朕还这天下一个盛唐!!”
陈寻坐在房梁上。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听着这番豪言壮语。
“三十年……”
陈寻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的心气很高。但你不知道,这老天爷……是个吝啬鬼。”
“他给不了你三十年。”
“他连六年……都未必肯给你。”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陈寻不得不承认,柴荣是个狠人。
他缺钱,就敢学唐武宗灭佛。
“佛祖是舍身饲虎的。现在百姓没饭吃,朕把铜佛像熔了铸钱,佛祖要是真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柴荣拿着大锤,亲自砸碎了一尊金身大佛。
那一刻,陈寻在他身上看到了李世民的影子。
不疯魔,不成活。
在这个比烂的时代,只有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狠人,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接下来的几年。
柴荣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南征南唐,把李煜那个只会写词的老爹打得叫爸爸(去帝号,称国主)。西征后蜀,把孟昶打得割地求和。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
柴荣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有石敬瑭割让出去的幽云十六州。那是汉家儿郎心中永远的痛。
“北伐!!”
柴荣翻身上马。
“朕要亲手把那十六个州……拿回来!!”
大军出征。
势如破竹。
辽国人怕了。他们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宋军……哦不,周军。
柴荣冲在最前面。四十二天,收复三州三关。兵锋直指幽州(北京)。
瓦桥关。
陈寻站在关楼上。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是辽国的腹地了。
“快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只差一步。”
“只要拿下幽州,这长城的防线就回来了。这中原的百姓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是……”
陈寻看向了那个骑在马上的皇帝。
柴荣的脸色不对。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回光返照的晚霞。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在了马背上。
柴荣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
“陛下!!!”
全军大乱。
行宫里。
药味浓郁。
陈寻背着药箱走了进去。他没有易容,也没有隐藏。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先生……”
柴荣躺在病榻上。他瘦了,眼窝深陷,那股子冲天的豪气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朕……是不是不行了?”
陈寻搭了搭脉。
心脉已断。油尽灯枯。
这是累死的。也是被这天命给压死的。
“陛下。”
陈寻收回手,声音低沉。
“你是人,不是神。你把三十年的活儿压缩在五年里干,你的身体……透支了。”
“不甘心啊……”
柴荣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都断了。
“幽州就在眼前……只要再给朕一个月……不,十天!!”
“朕就能拿回来了!!”
“朕就能洗刷这几十年的耻辱了!!”
眼泪顺着这位铁血皇帝的眼角流下。
那是英雄末路的泪。
“天命难违。”
陈寻叹了口气。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你给这乱世打了个样,让后来人知道,这皇帝……该怎么当。”
“后来人……”
柴荣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看向了帐外。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紫红的大将。那是他的殿前都点检,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赵匡胤。
“赵点检……”
柴荣喃喃自语。
“朕把孤儿寡母……交给你了……”
“你……好自为之……”
手垂了下去。
一代英主,五代第一明君,就这么倒在了距离幽州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这一倒。
这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梦想,就真的成了一个梦。一个让后来大宋做了三百年、流了无数血泪的噩梦。
陈寻走出大帐。
外面夕阳如血。
赵匡胤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悲戚,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光。
陈寻看着他。
“柴荣死了。”
陈寻在心里说道。
“这后周的顶梁柱塌了。剩下一个七岁的娃娃,和一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
“赵点检。”
“那件黄色的袍子……你准备什么时候穿上?”
大军撤退。
带着无尽的遗憾,带着那具冰冷的龙棺,撤回了开封。
陈寻没有跟着回去。
他留在了瓦桥关。
他看着北方那片原本触手可及的土地,再次被辽国的阴影笼罩。
“一步之遥。”
“却是天涯海角。”
陈寻拿出酒壶,洒在地上。
“柴荣。走好。”
“你没做完的事,那个叫赵匡胤的人……或许能做。”
“但他……”
陈寻摇了摇头。
“他太精了。精明得有点软。”
“这华夏的骨头,怕是要在他手里……变酥了。”
陈寻转身。
他向着开封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大戏——陈桥兵变,正在等着开演。
“五代十国,就要结束了。”
“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文人、属于词曲、属于繁华也属于屈辱的时代……”
“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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