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过河!过河!过河!
靖康元年的初春。
金兵第一次围攻汴京,在李纲的死守下,没讨到便宜,撤了。但这并没有给大宋带来喘息,反而让那个软弱的朝廷以为——没事了。
于是,李纲被贬,主战派被清洗。满朝文武忙着弹冠相庆,忙着割地赔款,忙着粉饰太平。
只有一个人还在哭。
磁州(今河北磁县),宋军大营。
老帅宗泽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北方的滚滚黄河,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蠢材!!一群蠢材!!”
宗泽把手里的圣旨狠狠摔在地上,那是朝廷让他“按兵不动、不得挑衅”的命令。
“金贼只是退兵,不是败了!!这时候不趁机渡河追击,收复失地,还要等他们养肥了再杀回来吗?!”
“大宋的江山,就要断送在这群虫豸手里了!!”
台下,众将噤若寒蝉。
只有一个身穿低级军官(秉义郎)服饰的青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暴怒的老人。
他背上刺着字,手里提着铁枪。
岳飞。
“大帅!”
岳飞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如铁石相击。
“朝廷不让打,我们打!”
“给我五百精骑,我愿为先锋,渡河去探探金贼的虚实!哪怕战死,也比在这儿窝囊死强!!”
宗泽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军官,看着那双像狼一样渴望战斗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汤阴,岳飞。”
“好……好名字。”
宗泽惨然一笑,走下台,扶起岳飞。
“鹏举九天……可惜啊,这大宋的天太低了,容不下你这只大鹏。”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宗泽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是被气病的,气得五内俱焚。
“大帅!!”岳飞大惊。
“没事。”
宗泽摆摆手,推开亲兵。
“我不死,大宋不亡。”
“来人!备酒!!”
“今天我有位老朋友要来。我要跟他……喝这最后的一顿酒。”
……
中军大帐。
酒菜很简单,一碟花生,半斤牛肉,一坛浊酒。
陈寻坐在客座上。他依然是一身黑衣,腰间别着那把菜刀,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老陈,你来了。”
宗泽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来了。”
陈寻看着宗泽那张灰败的脸。也就是几个月没见,这位曾经声如洪钟的老帅,现在已经瘦脱了相,眼神里透着一股回光返照的亮。
“你的身体……”陈寻皱眉。
“心死了,身子自然就撑不住了。”
宗泽喝了一口酒,指了指站在帐门口站岗的岳飞。
“老陈,那小子……是你带来的人?”
“嗯。”陈寻点点头,“怎么样?”
“是块好铁。”
宗泽看着岳飞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赏,也满是惋惜。
“枪法好,兵法也好,最难得的是……心正。”
“在这个烂透了的泥坑里,还能长出这么一棵直得刺眼的松树,不容易。”
宗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兵符,那是调动磁州兵马的虎符。
“老陈,我求你件事。”
“说。”
“我怕是不行了。”
宗泽抚摸着那枚冰凉的虎符。
“我死之后,朝廷肯定会派个求和派来接管军队。到时候,这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就散了。”
“你帮我护着这小子。”
宗泽把虎符推到陈寻面前,又指了指岳飞。
“别让他被那些文官害了。别让他……变成第二个我。”
陈寻看着虎符,没有接。
“宗泽,你还没死呢。”
陈寻冷冷地说道。
“金兵还在黄河对岸磨刀。你就这么撒手不管了?这烂摊子扔给一个二十岁的娃娃?”
“我……”
宗泽刚要说话,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桌上的地图。
“大帅!!”岳飞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别……别动……”
宗泽死死按住地图,那是河北的地图,是被金人占领的半壁江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血痕,直指黄河以北。
“过河……”
宗泽的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北方,声音嘶哑而凄厉。
“过河……”
“过河!!!”
连喊三声。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绝望。
那是他对这片土地最后的眷恋,也是他对这个软弱朝廷最后的控诉。
“噗——”
最后一口气散了。
这位为大宋守了一辈子国门、到死都想打回去的老帅,就这样瞪着眼睛,保持着指向北方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死不瞑目。
大帐里一片死寂。
岳飞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大帅……大帅啊!!”
他哭的不是一个老人,他哭的是这大宋最后一根折断的脊梁。
陈寻坐在那里,没有哭。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宗泽的尸体旁。
“老东西。”
陈寻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宗泽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
“你喊得再大声,汴京城里的皇帝也听不见。”
“他们只听得见歌舞声,听得见金人的马蹄声。”
陈寻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岳飞。
“岳飞。”
陈寻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岳飞的哭声。
“哭有用吗?”
“宗泽哭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不得出战’的圣旨,换来了活活气死的下场。”
陈寻一把抓起桌上那枚沾血的虎符,扔到岳飞怀里。
“拿着。”
岳飞捧着虎符,手在发抖:“这……”
“这是他的命。”
陈寻指着北方,指着宗泽临死前指着的方向。
“他想过河,但他过不去了。”
“这条河……”
陈寻走到岳飞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岳飞的骨头。
“你来过。”
“这面旗,你来扛。”
岳飞抬起头,看着陈寻,又看了看宗泽那张即使死去依然带着不甘的脸。
他擦干了眼泪。
那种属于少年的青涩,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沉重与坚毅。
“我扛。”
岳飞紧紧握住虎符,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只要我岳飞还有一口气……”
“我就一定会带着这支军队,过河!!”
“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陈寻看着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誓言。
这是岳飞一生的悲剧,也是他一生的荣耀。
“好。”
陈寻从腰间解下那壶没喝完的酒,洒在地上。
“宗泽,听见了吗?”
“有人替你过河了。”
“你先走一步。”
“在奈何桥上等等。”
陈寻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
“用不了多久……”
“我会送很多金人,还有很多大宋的奸臣……下去陪你。”
帐外。
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像是在为这位老帅送行,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靖康之耻”,奏响了最后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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