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视死如归
第467章 视死如归
白虎节堂里寂静无声,烛火也不再晃动。
姜显宗坐在桌案后凝视张夏,张夏也坐在椅子上回望这位西京道节度使,彼此之间针锋相对。
两人都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些端倪,好叫自己在这场心理博弈中占得一丝先机,但都失败了。
姜显宗身子微微前倾,凝视著张夏问道:「姜某想不通,为何姜某不能做那枢密使,愿使者为姜某解惑。若说不出几分道理,使者可就要死在我白虎节堂里了。」
张夏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小和尚:「出去等我。」
小和尚哦了一声,转身出了白虎节堂。
堂中只余下姜显宗与张夏二人,姜显宗漫不经心道:「使者打算骗人了。那小子没城府,你遣他出去,是怕他漏了马脚?」
张夏被看破心思却不承认,只是微笑道:「其实朝野上下,已经没有比节帅更合适的人选了。」
姜显宗嘴角一抹冷笑:「现在说吉利话可有点晚了。」
张夏笑著说道:「节帅觉得,除了您,还有谁能争此位?想争,总得知道对手是谁吧。」
姜显宗平静道:「冠军侯、陆谨,仅此二人。」
张夏摇摇头:「冠军侯元亨利贞不行。此人虽统领虎豹骑多年,却只是个将才,而非帅才。他一心只有武道,想做两朝第一位武圣人。若能成圣,自然超脱一切凡俗,他无心朝局,也不屑于朝局。」
姜显宗不动声色:「所以只剩下陆谨了。」
张夏继续说道:「陆谨手中权柄极大,既掌管军情司,又得虎贲军效忠,如今还有武庙中人下山投效,自然是最有力的人选。可他是元襄的人,圣人自然不愿意看到元襄朝野上下一家独大。」
姜显宗笑著说道:「这么说来,姜某确实是最合适的?」
张夏话锋一转:「其实还有一人比节帅更合适。」
姜显宗皱眉:「谁?」
张夏意味深长道:「元臻。」
姜显宗明显一怔:「元臻已经死在固原了,尸骨都未曾找到……但元臻确实比姜某更合适些。」
元臻统领天策军多年,亦兼任陇右道节度使多年,朝中威望极重且没有私心。出征固原时,景朝皇帝亲自为其写下帝王血书圣旨傍身,是景帝真正的心腹嫡系。
若元臻还活著,枢密使轮不到旁人。
但元臻死了,死得仓促。
张夏又意味深长道:「节帅,元臻守成持重,南征数次,即便兵败也能全身而退,可为何这一次会死在固原?」
姜显宗手指抚过剑鞘:「使者想说元臻死于元襄、陆谨之手?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披上甲胄那天起,就做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了,没甚稀奇的。」
张夏笑著反问道:「那在下敢问节帅,可知元臻此次为何南征?」
姜显宗握住剑柄,慢慢拔剑出鞘:「南朝御前三大营被我和元亨利贞牵制在崇礼关不能动弹,陆观雾麾下军情司谍探奏报,宁朝太子奉命前往固原,机会千载难逢……」
说到此处,他已深深皱起眉头。
陆观雾掌管军情司不过一年,在此之前,军情司可都是握在陆谨手里的。
张夏第三次意味深长道:「节帅,元臻是如何败的?」
姜显宗沉声道:「宁朝刘家虎甲铁骑忽然出现在固原城外,象甲营则早已埋伏其中……」
张夏打断道:「虎甲铁骑数千,象甲营过万。从豫州到固原可是一千五百里路,要过十二座城池。节帅是带兵之人,自然知晓需要多少人来运送粮秣……军情司真的不知道他们到了固原吗?」
姜显宗沉默不语,仔细思索著其中猫腻。
景朝军情司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无需多言,多方势力想要插手进去却被陆谨防得密不透风。元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逼迫陆谨辞官下野,将陆观雾安插进去,结果仅一年光景,陆观雾身死、元城被擒去宁朝……
张夏审视他神情,趁热打铁道:「节帅以为元城何以被生擒去宁朝?」
姜显宗神色微动:「元臻兵败之事,使者说的多为猜测,并无实证。至于元枢密使被擒一事,若使者还要说些道听途说、无凭无据之言,姜某便不奉陪了。」
张夏诚恳道:「想必节帅心里已有答案。陆谨苦心孤诣数年只为枢密使一职,如今又得武庙作为依仗,如何肯善罢甘休?节帅去了中枢,真能应付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姜显宗抽出佩剑,置于桌案之上:「陆谨狠辣姜某却也不是无能之辈。」
张夏斩钉截铁道:「若节帅答应元襄的条件,也不过是中了元襄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阻止元城回朝,亦能用节帅制衡陆谨,只怕元襄做梦都会笑醒。只是不知道,节帅愿不愿被人当刀子用?」
白虎节堂复又安静下来,张夏的话像刀子一样砍断了声音,也扎进姜显宗心里。
张夏心里也有了答案她说动姜显宗了。
然而就在此时,姜显宗忽然展颜笑道:「好厉害的后生,难怪敢闯本帅白虎节堂,身上有些本事……本帅有点不想放你回南朝了。」
此话一出,张夏心中一凛!
她松弛的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道:「节帅这是何意,在下乃辽阳府上京人士张曦光……」
姜显宗举起佩剑,遥指张夏:「张曦光是本帅的人,你真当本帅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张夏笑著说道:「节帅……」
姜显宗打断道:「不必觉得本帅在诈你。她路引上家住安德坊长柳胡同,丈夫名为周省,远方堂亲名为周志学,皆为本帅人马……你到底是谁?」
张夏握紧扶手,心绪渐渐沉了下去:姜显宗不是在诈她。
难怪辽阳府上京人士会不远万里跑来白达旦城送粮,原来这支粮队本就是姜显宗用来探听上京消息的人马。
胡三爷恐怕也没想到,这路引竟还藏了祸根。
许久之后,张夏紧绷的身子忽然放松下来,她松开扶手,坦然笑道:「节帅不必在意我是谁,今日该说的都已说了,节帅心中已有决断。至于我,要杀要剐,便任凭节帅处置了。」
姜显宗饶有兴致道:「视死如归?倒有些胆魄。本帅好奇的是,一介女流之辈,何以洞悉我景朝朝局?你不是普通人,本帅捉了你,或有大功。」
张夏摇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帅要促成使臣南下之事,迎元城回朝。唯有此举可破全局,不论朝堂上斗成什么样,节帅都可继续在西京道当您的节度使,守一方百姓安宁。节帅,西京道连年遭灾,百姓经不起战乱了。」
姜显宗缓缓收回指著张夏的佩剑,置于桌案:「我这白达旦城都要拱手送给南朝了,西京道门户大开,如何安心?」
张夏忽然说道:「节帅应该清楚,宁朝得白达旦城弊大于利,他们不会要的,一定会要其他东西。」
姜显宗若有所思:「他们想要什么?」
张夏不再回答。
姜显宗冷笑起来:「真当本帅不会杀你?」
张夏没有在意生死之事,只镇定自若道:「节帅,使臣姜显升就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路上,有人一路追杀他们到西京道,危在旦夕……请节帅尽快将其接回白达旦城。」
姜显宗神情肃杀道:「你身为南朝人,闯本帅白虎节堂,即便你是女子本帅亦要斩你。」
张夏自顾自说道:「节帅麾下有人蓄意刺杀使臣,请节帅务必亲自前往,不然使臣遇刺,节帅便说不清楚了。」
姜显宗:「你冒死前来,只为让本帅接回使臣?为什么?」
张夏:「若姜显升死在西京道,元城无法回朝牵制元襄、陆谨,三年之内两朝必有大战!西京道生灵涂炭,尸骸遍野!」
姜显宗:「你果真不怕死吗?」
张夏:「届时西京道十户九空,娘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田里没了农户,路上没了行人,这就是节帅想要的?」
白虎节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人不再自说自话。
彼此皆是心智坚毅之人,不会因外人说什么便改了决定。
张夏知道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姜显宗也知道,面前这女子是真的不怕死。
张夏忽然笑著说道:「节帅先前问在下路引从何而来,路引是在下从军情司手里买来的。」
姜显宗放声大笑:「视死如归?死到临头了还想离间我朝勋贵,有意思!」
张夏沉默不语。
姜显宗遥看张夏:「女娃娃,两朝青史上多有使臣功绩,令人叹为观止。苏越借番邦五千骑兵平叛、张柬身陷番邦十余年持节不失、李远率三十六随从夜袭王庭、傅阶合纵连横于楼兰国宴之上设计杀楼兰王……本帅原以为史书有夸大其词之处,如今见了你,终于是信了三分。」
张夏坦诚道:「节帅,事不宜迟。」
姜显宗起身绕过桌案,往外走去:「虽然本帅不知道你在急什么,但如你所愿,本帅这就去亲自接回使臣……」
他走到朱门前,回头看向张夏:「放心,你死不了。本帅不杀女子,亦不杀使节,但愿本帅以后不会后悔放你回南朝。」
说罢,他走出白虎节堂,朗声道:「牵马来,随本帅迎使臣入城。」
门外响起马蹄声,继而远去。
张夏扶著椅子缓缓坐下,微微喘息著。
小和尚冲进白虎节堂,看著张夏手指微微颤抖,他看著张夏的眼睛:「施主……」
张夏笑著问道:「怎么,我脸色很难看吗?」
小和尚点点头。
张夏揉了揉脸:「现在呢?」
小和尚老实道:「好多了……施主倒是越来越像陈迹施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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