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挣权
齐昭宁走了。
陈迹认真思索著离阳公主说过的话:齐昭宁任性,这婚约他无法退,但他可以逼齐昭宁退。
齐昭宁虽任性,却无死罪。自己一旦远走海外,定会使其成为京城笑柄,若是对方能主动退婚,则可保留其颜面。
无非是陈迹自己被人取笑一阵子,但陈迹不在乎。
想到此处,陈迹回头看向掌柜陈冬,后者嘴唇轻轻一抖,干涩道:「东家。」
陈迹笑了笑:「不用怕,今日不杀你。」
陈冬迟疑了片刻:「那什么时候杀……」
陈迹纠正道:「我不曾滥杀无辜,你若无错便不必杀你。且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即可,宝相书局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陈冬沉默不语。
后院里的伙计赶忙冲出来说道:「东家,掌柜哪知道帐上还有多少银子,他压根不在乎生意上的事。帐上还有二百一十七两银子,这还是他刚卖掉白舟记雕版的银子,您若再晚来几天,这笔银子又要被印成劳什子三阳散人的经注了。」
陈迹抬头打量著前店后坊的宝相书局,似乎也不在意这间书坊还能不能开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回答道:「小人陈甲。」
陈迹又问道:「京中纸张什么价钱?」
伙计如数家珍:「最常见的乃是竹纸,此为书册、公文所用。当中福州玉扣竹纸最好,柔韧、光滑,竹麻肉厚,一百二十文钱可买一百张。蜀州夹江竹纸稍差些,但胜在量大、价廉,一百文钱可买一百张。」
「宣纸便贵了,宫禁中用的大白鹿宣纸一张就得一两银子,寻常官贵人家用的则是一钱银子一张。」
陈迹点点头,他要做的事,用最便宜的泛黄竹纸就够了:「墨呢?」
陈甲回答道:「墨锭贵些,若是名家手作得卖一锭五十两银钱,我等平时用的则是墨汁,一斤竹筒装著的墨汁要卖三十五文钱。」
陈迹思索片刻:「琉璃厂可有哪家用活字印刷?」
陈甲怔了一下:「东家,那玩意不好用的。早先也有人用过活字印刷,可木头刻的活字不出一个月就坏,印出来的字也时不时缺好几个……」
陈迹忽然问道:「琉璃厂近来太平?可有人闹事?」
陈甲摇摇头:「没有的早先和记管著琉璃厂的时候,每月只管收平安钱,但出了事并不管手底下把棍还常常盘剥店家。如今换了新人来,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倒还真做点实事,便是街坊邻居起了争执,他们都会出面管一管,太平许多。」
陈迹笑了笑:「行,你们忙吧。」
他转身出了门,掌柜与伙计面面相觑,这就走了?
陈冬捋了捋胡须:「你不是说他杀人成性,一天不杀人就不痛快吗?」
陈甲也迟疑了:「外面都这么说啊,说他每日要喝一斤酒,喝酒之前还要杀个人助助兴……」
掌柜陈冬思忖片刻:「我看东家倒不像那种人,想来是市井厌恶他放回元城,肆意编排的一些幌子。」
……
……
陈迹走在琉璃厂,寻了一个屋檐下歇脚的梅花渡把棍,双手做了三把半香的手势。
身穿干净黑布衫的把棍当即打起精神:「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回答道:「昆仑山来。」
把棍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见五色云彩。」
把棍立刻双手抱拳:「原是东家,您请吩咐。」
陈迹交待道:「去梅花渡寻袍哥和二刀,再走一趟张府寻张二小姐,就说我在府右街陈家的银杏苑等他们。」
把棍抱拳行礼,飞也似的跑开了,路上与另一名把棍打了个手势,立马又有新的把棍补上他原本驻守的位置。
陈迹买了一笼屉包子,用棕叶包好。
等陈迹慢悠悠回到府右街时,袍哥、二刀、张夏竟早早等在侧门了。
张夏今日换了一身红色箭服,上绣海浪纹,缠著一条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根长长的红绸带干净利落的束于头顶。只见张夏斜靠在石狮子旁双臂环于身前,闭目默念经文。
袍哥和二刀则是换上一身黑布衫,脚踩黑色百纳鞋,袍哥手里正托著一杆烟枪默默抽著。
陈迹笑著说道:「你们来的这么快?」
张夏睁眼却没打断遮云经文,袍哥笑著回应道:「专程把我们喊来,想必是有大事要做,说说看吧,最近闲得脑袋长毛了。」
陈迹往侧门里走去:「近来梅花渡的盐引生意顺利吗?」
袍哥大大咧咧说道:「顺,比想像中还顺。八大总商没见过这些新鲜玩意,所以一时间也没将咱们放在眼里。那位叫黄阙的士子落榜以后也不再惦记科举了,踏踏实实做了陈家盐号的二掌柜,拿了盐引回去掺好私盐贩卖各地。据说他手底下纠集了不少人马,都是绿林里的匪类,贩卖私盐可比他们占山为王来钱快多了。」
陈迹皱眉道:「他管得住这些人么?」
袍哥感慨:「这小子做学问的本事一般般,管人倒是一把好手,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以前没发现,他竟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但凡有不服规矩的绿林匪类,都被他清理掉了。如今八大总商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咱们反而被忽略了,你先前准备好的杀手锏也没了用武之地。」
陈迹笑著说道:「那种杀手锏能不用就先不用,往后说不定能在仁寿宫里换条命回来。」
袍哥好奇道:「这次要做什么?」
陈迹推门进了银杏苑,小满赶忙去耳房烫了几条热帕子给众人擦脸用。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敲击著桌面:「袍哥不妨坐下猜一猜我要做什么。」
袍哥坐下,用鞋底磕了磕烟锅:「你说。」
陈迹斟酌著说道:「我需要做黄铜活字,掺八成黄铜、一成锡、一成铅。」
袍哥沉默不语,没有贸然回答。
倒是小满好奇道:「公子真打算把宝相书局经营起来啊?可我听说活字印刷都没人用了的。」
陈迹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说道:「还需要做出油墨来,这个得慢慢试,我只知道要用滚沸的亚麻籽油做基底,加入松香增加粘稠度,再加入蜂蜡提升流变性和光泽度。若是亚麻籽油少,用核桃油也行,但亚麻籽油最好。」
袍哥依然沉默不语。
张夏默默打量陈迹与袍哥,往日里她才是知识最渊博、心思最敏锐的人,偏偏在陈迹和袍哥这里,总觉得有些话听得似是而非,词儿都是新鲜的,也猜不到陈迹到底要做什么。
这般感觉,竟还有新奇。
陈迹继续说道:「我记得熟油墨有两个标准,一是把热油墨滴入水中不散,沉入水底后可用两指捏起才算是粘度够了。二是用羽毛伸入热油上方的蒸汽里,什么时候羽毛不卷曲,才算是水分已蒸干、油熟透……但我自己没做过这事,需要你们慢慢试。」
袍哥深深吸了口气:「交给我。有二刀在,这种技术活出不了岔子。」
陈迹点点头:「如今刊印书册都是用的刷印手段,但我们得用压印。这个不难解决如今粮油铺子用的都是压油器具,改一改就成……袍哥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吗?」
袍哥抬头看他:「胆子太大了。」
陈迹洒然一笑:「来都来了,总要做些不一样的东西吧。放心,我有分寸,咱们一开始不要做太敏感的事,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人,报他的花边,把报纸卖出去再说。」
小满听得摸不著头脑:「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袍哥慢悠悠说道:「报纸。」
张夏最先反应过来:「邸报?」
袍哥嘿嘿一笑:「邸报是给官吏们看的玩意,报纸是给百姓看的玩意,不一样,大不一样。邸报皆为手抄,想要找一份邸报,你还得花大价钱去找报房给你誊抄,麻烦的很,这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袍哥继续说道:「而且邸报上面都是些朝廷调任变动、各地灾情与祥瑞异象,根本不写真正的大事。谁弹劾了谁,谁扳倒了谁,谁与谁不合,谁又和谁争风吃醋了,这些有意思的玩意儿一概不写,看得我想睡觉。」
张夏聚精会神的听著,总觉得此物尤为重要。
陈迹纠正道:「也不能只有花边,还要有些正事。」
他转头看向张夏:「张大人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拿些学政的文章来刊印,应该不是难事吧。」
张夏笑著应下:「交给我。」
陈迹思忖片刻,又看向袍哥:「你……你会写诗吗?」
袍哥眼睛一亮:「略懂一二。」
二刀在一旁嘀咕道:「我哥前阵子听沈野说,诗写的好能让花魁自荐枕席,每天夜里憋著劲回忆……写诗呢。」
小满匪夷所思,她打量著袍哥:「你你你,你会写诗?」
袍哥嘿嘿一笑:「小满姑娘,人不可貌相。鄙人虽然长得粗犷,但诗还是能写十来首的。」
陈迹打断道:「诗也可以刊上,在这宁朝,一首好诗能传出去很远,甚至能传到天边,传到高丽与倭国。」
袍哥一拍即合:「只要你不怕出事,咱就开干。不过,一份报纸卖多少钱?」
陈迹手指敲了敲桌子:「五文钱。」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不关心报纸到底是什么,只关心能不能赚钱:「才五文钱,这生意也太小了吧?一个羊肉包子都要卖五文钱呢。」
袍哥得意的笑了笑:「小满姑娘有所不知,这门生意可不是为挣钱。」
小满疑惑:「那是为了啥?」
袍哥平静道:「挣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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