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退婚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初六。
天刚蒙蒙亮,陈迹睡梦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醒来,他坐起身,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谁念道我呢?师父吗?也不知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念及此处,他又有些怅然的呆坐了一会儿,而后才起身穿好衣裳,挽起袖子,挑著扁担出了门。
陈迹慢悠悠的沿著青石板路往井口去,也不赶时间。
到了井边,他忽然发现井口的摇橹、麻绳、木桶都换了新的,连井沿都重新用青砖垒好。
陈迹思忖片刻,竟挑著空水桶往陈府外走去。
出了府右街,再往长安大街走,走了两炷香都没找到一口井。府右街、宣武门大街、长安大街、棋盘街的官贵们,将井口都圈在了自己家里。
陈迹继续往西,直到过了玉河桥,进了门楼胡同,这才远远看见十几个居民守在井口排起长队。
这里井沿和摇橹都很陈旧,偏偏很像洛城安西街的那一口井。他也不著急,耐心排在队伍末尾。
一名年轻人从井口经过,有人笑著打招呼:「小陈大夫早啊。」
陈迹下意识想应,可嘴张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喊的并非自己。
此时,胡同口一扇小门被推开,一位留著山羊胡的先生从里面走出来,立刻有人缠上去:「杨先生,今日读报吗?」
留著山羊胡的杨先生不耐烦道:「读报读报,你们就该自己读读书、识识字,天天缠著我算怎么回事?」
一位大爷指著一个穿著白褂子的年轻汉子说道:「二娃,一会儿你给杨先生家的水缸挑满。」
年轻汉子应了一声:「成。」
杨先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报纸呢?」
年轻汉子将一沓京城晨报递出去:「这是昨日的,今天的还没送来呢。」
杨先生展开看著京城晨报,皱起眉头:「看这劳什子晨报做什么,一个武夫、一个市井把棍办出来的报纸粗鄙不堪,要读也是读晚报,拿昨日的晚报来。」
一名女子忽然问道:「杨先生,我听说这京城晚报是齐家三小姐专门为了跟那武襄县男打擂台才办的,当真?」
又有一人凑上前来:「我还听说齐家三小姐给的报酬颇丰,晨报那边最高给一行字三百文润笔,齐家给五百文。」
「还有还有,有人说齐三小姐放出话来,有功名在身的都不许给晨报写文章,不然就夺了功名,是不是真的?」
众人挤在杨先生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著。
杨先生被问得不耐烦了,承认道:「确有此事。」
有女子惊叹:「齐三小姐和武襄县男还有婚约呢,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一旁的年轻汉子笑著说道:「武襄县男办京城晨报,第一刊头版便是他与张二小姐同生共死的传奇故事,气得齐三小姐当街撕了好几份报纸呢。后来齐三小姐撺掇著文远书局办晚报和晨报打擂台,结果当天就被武襄县男找上门去,将翰林庶吉士林朝京带走动用私刑,这仇可结大了。」
「我怎么听说林朝京是景朝谍探呢?」
「嗐,武襄县男是府右街陈家的权势滔天,编个莫须有的罪名还不简单?别说翰林院庶吉士了,他哥哥林朝青怎么样,解烦卫指挥使不也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天涯?」
「啧,要我说,齐三小姐不止要和他打擂台,还该把婚事也一并退了。」
此时,所有人都围在杨先生身边,连水也不打了。陈迹前面原本排著长长的队,如今变得空空如也。
他乐得不用排队,摇著橹从井口打起水来,而后挑起扁担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笑著说道:「劳驾让一让,小心水洒到脚上喽。」
杨先生身边的人纷纷退避,陈迹脚步轻快地挑著扁担,走过几里路回到银杏苑中。
到家时,小满正将早饭摆在石桌上,看见他便疑惑道:「公子今日挑水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迹走进耳房,歪著身子放下扁担:「今日走得远了些,去门楼胡同挑的水。」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怎么跑那么远去挑水?」
陈迹笑了笑:「那边热闹些。」
小满在石桌旁坐下,撑著下巴看陈迹吃饭:「公子,袍哥说齐三小姐给整个琉璃厂传话,新鲜话本都先给晚报过目,他们给的价格一定比别家高。如今好些个先生都跑文远书局去了,先前坊间盛传的《金陵才子》和《将军令》都放在晚报上刊载,老百姓都被引去买他们的晚报了。」
陈迹吃著饭也不说话,似是没当回事。
小满又说道:「还有还有,京城文人写的诗都给晚报了,崔家公子前天在晚报上刊了一首中秋绝句已经传遍京城,连陈府的丫鬟们都在传看呢。有人说……」
陈迹看著小满欲言又止的模样:「说什么?」
小满碎碎念著:「有人说您又要将崔家公子抓去动用私刑了,可崔家公子昨日在文会上说他不怕……如今好些人说齐三小姐有退婚的念头,崔家这是要趁虚而入,借机攀上齐家的高枝。昨日崔家公子送了齐三小姐一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据说那汗血宝马皮毛是粉色的,在太阳底下闪著光……这分明是想将阿夏姐姐的枣枣比下去呢,可枣枣是徐监正从北方带回来的龙种,她那汗血宝马算个屁啊……」
陈迹停下筷子,笑著打断道:「齐家若是能退婚和崔家结亲,不是皆大欢喜吗。」
小满不乐意道:「可是全京城的人都会看您的笑话啊,他们本来就在传您的谣,若是齐家退了婚,可就更遂他们的意了。」
陈迹平静道:「没关系。」
小和尚给小满使了眼色,小满赶忙转了话题:「公子,还有几日便是中秋节了,您想吃什么馅儿的月饼?」
陈迹好奇问道:「有什么馅儿的?」
小满思索道:「寻常人家吃果仁或是蜜饯的,若是富户,那就要吃酥皮饴糖月饼,据说还有蟹肉月饼呢。不止是月饼,我听人说,到时候便宜坊那边还准备了金陵的桂花鸭、苏州府的煨芋魁,这几天酒席便要订满了。」
陈迹笑著说道:「你喜欢吃什么馅儿,就包什么馅儿的,我无所谓……还有那个晚报的事,由著他们胡闹去,袍哥的杀手锏可还都藏著没用呢。」
……
……
文远书局。
文人雅士在后院高谈阔论,角落里,齐真珠面上蒙著白纱,正轻轻拨弄著琴弦。
文远书局的东家徐斌招呼伙计端来瓜果,笑著说道:「诸位先生,江南的菱角、湖广的蜜柚、北方的脆梨,都是些应季的吃食。」
汝南袁氏的袁望坐在桌案后拱了拱手:「徐东家有心了。」
弘农杨氏的杨仲捧著一篇诗稿,高声赞叹道:「松针凝夜白,露重湿蛩声。故园千里月
偏向客窗明。正值中秋将至,袁兄这篇故园明月当真写出我等异乡客来京求学、无法与家人团聚的苦楚,明日刊在晚报上,只怕又要叫好声一片,将那晨报压得抬不起头来。」
袁望笑著回应道:「杨兄过奖,我看你那首碧海潮更好。」
此时,他们一同看向上首处低头写诗的崔家公子崔清河,却见对方刚刚写完最后一句,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袁望迫不及待的起身走去,捏起宣纸打量诗词:「莫道此心圆易缺,清光原不靠天全……好句啊!」
崔清河谦虚道:「见笑了。可惜,虎丘诗社那位诗魁沈野不在,不然哪里轮到我来卖弄。」
不远处,齐昭宁冷声道:「提他做什么,那个沈野,枉他还是新科状元,每日却与市井把棍、青楼妓女厮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崔清河笑著应道:「确实有辱斯文……昭宁,如今那晨报每日只能卖出三千余份,晚报却能每日卖出六千余份,已是稳稳压住他们一头了。」
齐昭宁沉声道:「还不够,我要他们一份都卖不出去!」
徐斌眉开眼笑:「齐三小姐,想让他们一份都卖不出去也难。」
齐昭宁声调拔高:「难也要想办法!」
说话间,一名小厮从门外跑进后院,手里还拿著一沓竹纸:「东家,不好了……」
齐昭宁豁然起身:「什么不好了?」
小厮气喘吁吁道:「梅花渡竟也办了份晚报,跟咱们打擂台呢。」
徐斌面色一怔:「他们又办了份晚报?他们雕版怎的这么快,咱们可是四十余名雕工连夜雕版,堪堪能雕出一份来,他们如何能晨报、晚报一起刊?他们将谁家的雕工挖去了?」
小厮摇摇头:「不知。」
袁望笑著说道:「徐东家莫慌,如今咱们这晚报的风头已经彻底压过他们了,便是让他们再办一份晚报又何妨,不过徒劳……让我瞧瞧他们这劳什子晚报上写的什么。」
小厮将晚报递给袁望,袁望展开一看,忽然怔在原地。
崔清河好奇道:「袁兄怎么了?」
待他凑近了,却听袁望低声念叨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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