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刺刀顶在头顶
在黑暗狭窄的小船舱内,陈墨想起了他在天津潜伏的时候。
也想起了那个在法租界起士林餐厅,拉小提琴的白俄老头“老爹”。
他是陈墨在天津最核心的后勤和情报支点。
而且老爹的儿子阿廖沙,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这份血海深仇是任何利益都无法抹平的。
“老爹那边,我亲自去。”
陈墨继续说道。
“法租界现在虽然被日本人盯着,但名义上还维持着中立,那里是整个华北情报交易的黑市。”
“高桥由美子虽然被我们俘虏了,但特高课在天津的网还在。沈清芷的失踪,一定会在那个圈子里留下痕迹。”
“先生,你的身体……”
林晚在一旁轻声插话。
她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陈墨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没事。”
陈墨反手握了握林晚粗糙的掌心。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清芷找回来。不仅是人,还有那条能救活整个太行山兵工厂的地下贸易线。”
交谈很快就停止了。
在暗舱里,说话会加速氧气的消耗。
两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被邢老大设计在船帮外侧的水线之上。
虽然能保证他们不被憋死,但灌进来的寒风同样致命。
……
时间终于来到第三天。
驳船也驶入了南运河段。
水面变得宽阔,风浪也大了起来。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暗舱里的三人不受控制地撞击在坚硬的舱壁上。
陈墨的身体到了极限。
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额头有些发烫,后来演变成全身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在黑暗中紧紧咬着嘴唇,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咳嗽声。
因为他知道,在这条河面上,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林晚察觉到了陈墨的异常。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默默地解开了自己那件布旗袍外面的毛线开衫,将它盖在陈墨的身上。
然后,她将陈墨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双手死死搂住他颤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股从船底渗上来的极寒。
张金凤在另一侧听到了陈墨压抑的喘息声,他默默地从腰间摸出酒壶,在黑暗中递了过去。
“林晚妹子,给老陈灌一口。这是高粱烧,能驱寒。”张金凤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灼。
林晚摸索着接过酒壶,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凑到陈墨的嘴边。
“先生,喝一点。”
陈墨勉强张开干裂的嘴唇,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
这股猛烈的热量,让他昏沉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到了第五天,暗舱里的环境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空气混合着煤灰、汗味以及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
他们的进度很慢,因为时不时就有日军巡逻队来检查。
而对于陈墨三人来说,更可怕的是饥饿。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面饼子。
为了减少排泄和节省水分,他们每天只吃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停船!”
突然,头顶上传来一声极其粗暴的吼叫。
那是通过铁皮喇叭放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伪军口音。
暗舱里的三个人瞬间僵硬了。
明白又遇到了一处关卡。
陈墨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伸手按住林晚想要去摸枪的手,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了张金凤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绝对的静默。
这是他们在上船前就定下的死规矩。
头顶的甲板上,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
不是一两个人,至少有四五个。
从步伐的重量和声音的沉闷度来看,穿着的是日军特有的翻毛皮鞋,或者是伪军的厚底军靴。
“军爷,军爷,辛苦辛苦。”
邢老大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带着那种底层船夫特有的谄媚和小心翼翼。
“这是从井陉拉的煤,运去天津卫大华纱厂的。这是通行证,您过目。”
“少他娘的废话!”
一个伪军军官骂骂咧咧地喊道。
“现在的通行证有个屁用!前几天八路军把保定都给翻了个底朝天,现在太君下了死命令,不管是谁的船,不管拉的什么货,就算是拉的屎,也得拿棍子搅和三遍!”
“是,是,那是自然。规矩俺懂。”
邢老大的声音里,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银元碰撞声。
那是他在给塞“买路钱”。
在往常,几块大洋足够让这些伪军水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显然不同。
“滚一边去!”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日语响起:“检查!所有的角落,用刺刀,捅!”
是日军!
而且不是普通的治安军,是执行特别搜查任务的日军正规小队。
暗舱里,陈墨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铁锹翻动煤炭的声音。
那些日本兵正在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办法检查这艘运煤船。
“刺啦——”
那是带有血槽的三八式步枪刺刀,狠狠地扎进煤堆里发出的声音。
刺刀穿透了半尺厚的煤层,金属刀尖摩擦着暗舱顶部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声音就在陈墨的头顶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只要那刺刀再用力一点,只要木板稍微薄一点,那锋利的刀刃就会直接贯穿他的天灵盖。
林晚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右手死死地攥着勃朗宁的手柄,大拇指已经无声地拨开了保险。
如果真的被发现,她会在木板被掀开的一瞬间,将枪膛里的七发子弹,全部倾泻在头顶那些鬼子的身上。
哪怕这意味着同归于尽。
张金凤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舱壁,因为过度紧张,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煤灰里。
“太君!太君使不得啊!”
甲板上,邢老大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干嚎声。
“这煤要是被捅碎了,纱厂那边不收啊!这可是上好的块煤啊!太君,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砰!”
一声闷响。
那是枪托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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