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失败的数据

改造后的冲击试验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摆锤扬起时，机械部件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实验室内回荡。何雨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块即将接受考验的材料试片。

“释放！”

摆锤落下，撞击声比上次更加沉闷。与此同时，光线示波器的光束在感光纸上划出一道复杂的曲线——先是急剧上升的峰值，随后剧烈震荡，最终归于平直。

试片依然裂开了，但这次是裂成两大块和若干小碎片，断面呈现出不同的特征。

“快，把记录纸取下来！”何雨泽急切地说。

小陈小心翼翼地从示波器中取出感光纸，经过简易的显影处理，一条承载着材料全部“临终”信息的曲线呈现在众人面前。

何雨泽俯身仔细研究这条曲线。曲线初始阶段的陡峭上升代表材料承受冲击的瞬间响应，峰值高度反映材料抵抗初始冲击的能力。

随后的震荡阶段则揭示了裂纹产生和扩展的过程，说明材料在破坏过程中发生了复杂的能量吸收行为。

“你们看这里，”何雨泽用手指着曲线上的一个特殊拐点，“在峰值之后，曲线没有立即下降，而是维持了一个短暂平台，然后才进入震荡阶段。这说明什么？”

老刘凑近观察：“材料在初始冲击后没有立即破坏，而是……发生了某种形变？”

“不完全对，”何雨泽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根据分析，这很可能是一种微裂纹的扩散缓冲机制。材料中的陶瓷相在承受冲击时产生微裂纹，但这些裂纹没有立即贯通，而是被金属相的塑性变形所阻碍和吸收。”

他走到黑板前，迅速画出示意图：“我们设想的结构是金属基体中均匀分布着陶瓷增强相。理想情况下，冲击能量应该被这样分散：首先，陶瓷相通过自身的微裂纹萌生吸收部分能量；其次，金属相的塑性变形吸收更多能量；最后，两相界面处的特殊过渡层能够偏转裂纹扩展路径，延长破坏过程。”

“但从测试结果看，”王技术员指着裂开的试片，“现实并不理想。”

“是的，”何雨泽坦然承认，“我们的制备工艺还不够精细。你看这个断面，”他拿起一片碎片，“陶瓷颗粒的分布不均匀，有些区域聚集过多，形成了脆性薄弱区；而金属相与陶瓷相的界面结合也不够理想，存在微小的缺陷。”

接下来的三天，团队进行了十七次冲击试验，测试了不同配比、不同工艺制备的试片。每次试验后，何雨泽都会仔细分析载荷-时间曲线，并与试片的断裂形貌对照研究。

失败的数据堆积如山。

有些试片太脆，曲线峰值极高但几乎无震荡阶段；有些试片过软，峰值低且破坏过程漫长但吸收的总能量有限；还有些试片出现了奇怪的曲线特征，表明内部存在严重的缺陷。

“何所长，我们已经试了所有能想到的配比。”小陈疲惫地揉着眼睛，“是不是这个方向本身就走不通？”

“是时候把真正的数据拿出来了，这些失败的数据已经差不多了，在不拿出来，这几个人估计就熬不住了。”

他走回试验台，打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观察记录：“我们已经排除了十七种不合适的方案，这本身就是进展。现在，让我们总结一下这些失败告诉了我们什么。”

团队重新振作精神，围拢到何雨泽身边。

“首先，简单的金属-陶瓷机械混合行不通，我们需要更精细的复合结构。”

“其次，两相界面是关键，必须找到改善界面结合的方法。”

“第三，材料的微观组织均匀性至关重要，这取决于我们的制备工艺。”

“最后，”何雨泽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引入第三种组分，一种能够在金属与陶瓷之间起到‘桥梁’作用的过渡相。”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三种组分？那会是什么？”老刘问道。

何雨泽走到材料箱前，取出一小袋银灰色的粉末：“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家看，这是我们之前没有使用过的一种材料。”

“陶瓷粉末？它不是只会让材料更脆吗？”

“通常是的，”何雨泽点头，“但如果我们将这种多孔陶瓷预先浸渍金属熔体，让它变成一种‘金属化的陶瓷骨架’，然后以这种复合颗粒的形式加入到基体中呢？”

他再次在黑板上画图：“想象一下，在金属基体中，我们不仅分散着坚硬的陶瓷增强颗粒，还有这些‘金属-陶瓷复合颗粒’。它们本身具有多级结构：宏观上是陶瓷骨架，微观上骨架的孔隙中填充着金属。当裂纹扩展到这种颗粒时，会发生什么？”

王技术员眼睛一亮：“裂纹会遇到复杂的路径选择！它可能穿过陶瓷骨架，可能沿着金属-陶瓷界面扩展，也可能被迫绕行……总之，破坏过程会被大大复杂化，吸收更多的能量！”

“正是如此！”何雨泽兴奋地说，“而且这种多孔结构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容纳金属基体的热膨胀，缓解热应力。这对于在温差变化剧烈的海洋环境中服役的材料来说至关重要。”

何雨泽终于在团队所有人，快顶不住的时候，将这份“真正”的数据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目的很简单。最多再经过5次“失败”之后，成功的产品必须摆在桌子上。

这样既能挽回团队所有人的信心，也能帮助自己尽快开展下一步的研究。

“同志们，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按照这个思路进行研究，不过再次之前呢。  我要给大家放个假，今天开始，大家休息一天，调整一下情绪。我也给大家破个例，想喝酒的今天晚上来我的宿舍。但是一点，不允许喝多了。”

大家一听瞬间精神起来，尤其是团队里面那两个“酒鬼”，如果不是研究的特殊性，估计两人早就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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