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找回来的记忆

队伍在湘江  边上临时划出的集兵区域驻扎下来。没有像样的营房，到处是临时搭起的窝棚。

伤员不断的从湖北转至湖南境内。这个古代的楚国，再次连成了一体。军医和担架兵穿梭其间，如同沉默的工蚁，因为缺乏消炎药，很多人伤口发炎，高烧不退。

在高烧中胡言乱语喊着娘亲或故乡的名字，都像一把刀子，在他们的心里割据着。

江水滚滚向北，昼夜不息，发出沉闷而恒久的呜咽。这声音，白日淹没在队伍的嘈杂的号令里，夜深人静时，却如同大地悲怆的心跳，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搅得人难以安眠。

这夜，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召唤。石苍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披上衣服踱到江边坐下。月光下的湘江，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悲欢离合。

就在这江水的呜咽声里，石苍山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稚嫩的声音：“阿爹，你开春就回来么？”

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盛满了期待。她穿着翠儿新缝的碎花小褂，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

“回来！”男人当时答得斩钉截铁。石苍山突然想起，那画面的男人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刮了刮小女孩粉嫩的小鼻子，“等桐子树开花了，满山遍野都白了，爹就回来。爹给你编一个最大最圆的花环，插满最新鲜的桐花，把我细妹打扮得像个小仙女，比画里的还好看！”

女孩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拉钩！阿爹说话要算数！”

“算数！一定算数！”他笑着，和她的小手指紧紧钩在一起。

旁边是一个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的女人，有千般不舍：“苍山，我和细妹……我们等你回来。”

“细妹！我的细妹！”

石苍山突然泪流满面，那段被战争炮火弄丢的记忆，终于在这晚呜咽的江水里被唤醒，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几乎能感受到温度、闻到气味的完整场景。

那个清晨，江面上还飘着薄薄的、纱一样的雾气，妻子牵着刚满五岁的细妹来给他送行，在女儿一声声的呼唤中，他毅然转身，上了船。

他至今记得在船离岸很远之后，他才悄悄回头，她们母女俩的身影在雾气和水光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句“爹，开春就回来”的呼喊，缠绕在江面上，久久不散。

………

湘江的呜咽声将他从幻境中猛地拉回。

“细妹，等着阿爹！等阿爹赶走了东洋矮子，阿爹就回来！”石苍山在心中默念到。他答应过的。他答应在开春回家，给闺女编一个插满桐花的花环。

可真的能回得去吗？石苍山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长沙城外，溃败之军，伤痕累累。

家在何方？湘西，镇竿，远在烽火连天的重山之外。桐花几度开谢？他早已错过了和女儿约定的这个春天。

翌日，天气阴沉，如同队伍里挥之不去的气氛。一点稀罕的烟丝在几个老兵之间传递，仿佛这一点微弱的星火，能暂时温暖一下冻僵的手指和更冰冷的心。

高鸣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浓浊的烟雾，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他看着周围残破的景象，士兵们麻木的脸，以及远处不断抬过的担架，忽然叹了口气：“他屋仙人板板的，想起刚出湖南那会儿，咱们师多齐整……锣鼓喧天，老百姓挤满了路送鸡蛋送壮行酒……都觉得咱们是去光复河山的英雄。唉，这才多久，多少人，早上还活蹦乱跳，说没就没了，连个坑都捞不着埋。”

听到高鸣这么一说，石苍山记忆的角落里浮现出两个穿着道士衣服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气的年轻身影。师兄青玄子沉静寡言，眼神澄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师弟清风则稍显活泛些，跳脱一些，说些吉凶休咎的话。便问到：“高副官，我们湘军出去的时候，你们7团不是混进来两个衡阳的道士吗？这一路也没见到你提到他们……是不是也……。”

其实，他几乎能猜到答案，在这般的炼狱里，如果看不见了，找不到了，基本不要问。

高鸣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青玄子，在上海。那巷战，为了救陈启明那愣头青小子，替他挡了炸弹……轰一声，没了。可惜了他那一身好功夫，说是从小在山上练的，等闲七八个人近不了身，结果……一到上海，就没了。”

烟雾缭绕，沉默了片刻。

那场惨烈到绞肉机般的淞沪会战，吞噬了太多不可思议的生命和可能。

“那……清风呢？”石苍山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似乎看到那个喜欢观星的年轻道士，在夜晚仰头望天的侧影。

“清风……”高鸣眼神望向远处空茫的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踪迹，“奉命护送一个身上带着要紧东西——可能是作战计划，也可能是密码本之类——的中校，往南京方向撤。那之后，就再没任何信儿了。南京那边……后来成了什么样，尸山血海，地狱什么样南京就什么样，你也知道。”

高鸣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仿佛要碾碎这段沉重的回忆：“乱世人命不如狗，尤其是当兵的。谁也不知道他是活着到了哪处地方，隐姓埋名了，还是早就……魂归何处了。也许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山沟里，也许陷在南京城里了……谁知道呢。”

乱世之中，生死难料。一句话，道尽了无数人的结局。

像青玄子，死得壮烈，至少有个缘由，有个结果，被人记得；像清风，以及千千万万失踪的人，则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时代的巨浪里，最终身归何处，魂归何处，无人知晓，也无人在乎了。他们的存在，最终只化为熟人口中一声短暂的叹息——

“哦，那个人啊，好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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