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铁饭碗易主,绝望中的肉包子
江卫国怀里揣着那张薄薄的招工入职表,走在回仓库的路上。
风停了,太阳挂在头顶,却没什么温度,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心情不错。
刚才在厂办,杨厂长不仅批了条子,还特意给食堂打了个招呼,让他以内部价买了两斤富强粉和一斤板油。
这年头,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精细粮,才是硬通货。
路过供销社,他又进去称了二斤大葱,买了一瓶酱油。
至于那两个被保卫科拖走的逆子,现在是个什么下场,他连想都懒得想。
大概是像两还要不到饭的野狗,正缩在某个墙根底下互相埋怨吧。
回到废弃仓库区。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丫丫稚嫩的声音:“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丫丫把柴火都摆好了。”
“快了,爷爷去办大事了。”李秀莲的声音虽然还是虚,但比昨天多了几分人气儿。
江卫国推开那扇补丁摞补丁的木门。
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破烂的稻草被编成了厚实的草垫子,铺在砖头上当床。
灶台里的火虽然封了,但余温还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
“爸,您回来了。”李秀莲正在缝补丫丫那件破棉袄,见他进来,连忙放下针线迎上来,眼神里透着忐忑,“厂里……咋说的?”
她怕。
怕公公一时心软,又被那两个能说会道的兄妹给哄回去。
更怕那两个畜生真的找领导告状,让公公受处分。
江卫国没说话,先把手里的面粉和板油放在简易桌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往李秀莲面前一递。
“识字吗?”
李秀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她上过扫盲班,字认得不多,但那个鲜红的公章她认得。
“招工……登记表……钳工车间……学徒……”
她念得磕磕巴巴,念到最后,声音突然卡住了。
那张纸上,“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李秀莲。
“爸……这……这是……”
李秀莲的手开始抖,那张薄薄的纸像是变成了千斤重的金砖,压得她手腕发酸。
“我的工位,转给你了。”
江卫国脱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轧钢厂的正式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有粮本,有劳保。”
“我也跟厂长说了,我身体不好,提前内退。以后这个家,你挣钱养家,我负责带丫丫。”
“扑通!”
李秀莲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没哭,也没喊,就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在这个年代,一个正式工名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城里人的身份,意味着这辈子都有了依靠!
江建军为了这个指标,差点把亲爹逼死。
可现在,这个天大的馅饼,就这么砸在了她这个一直被骂作“不下蛋母鸡”的受气包头上。
“起来!”江卫国眉头一皱,伸手把她拽起来,“跪什么跪!以后你是工人阶级,要把腰杆挺直了!”
李秀莲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她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都发白了。
“爸……我……我怕我干不好……”
“干不好就学!谁天生就会?”江卫国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行了,别在那抹眼泪。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包饺子!”
“哎!哎!包饺子!”
李秀莲胡乱擦了把脸,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精气神,动作瞬间麻利起来。
和面、剁馅。
那块板油被切成丁,炼成了油渣,剩下的油和进面里。
大葱剁碎,混着油渣和昨天剩下的那点腊肉丁,再加上江卫国趁她不注意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两个鸡蛋。
这馅儿,香得霸道。
面粉是顶好的富强粉,白得像雪。
江卫国也没闲着,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擀面杖,动作熟练。
丫丫围在旁边,看着那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爷爷手里成型,馋得直吸溜口水。
“爷爷,这叫什么呀?”
“这叫元宝。”江卫国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刮了一下丫丫的鼻子,“吃了元宝,咱们丫丫以后就能长得白白胖胖,当大官,做大事。”
“那爸爸和姑姑有元宝吃吗?”丫丫天真地问。
江卫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手里包好的一个饺子重重地放在盖帘上。
“他们?”
他冷笑一声,目光穿过漏风的窗棂,看向远处的四合院方向。
“他们吃屁。”
……
与此同时。
红星四合院,江家老宅。
原本应该是热热闹闹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屋里冷得像冰窖。
江建军和江红梅瘫坐在炕上,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衣服,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已经肿了,不是被打的,是哭肿的。
被保卫科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厂门,当着几千号工人的面被宣读罪状,开除厂籍,永不录用。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们身上。
完了。
全完了。
别说干部指标,现在连临时工的工作都没了。
在这个没有工作就没有粮票、没有收入的年代,他们彻底成了社会的弃子。
“哥……我饿……”
江红梅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她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两口凉水。
江建军没理她。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杨厂长那冰冷的眼神,还有江卫国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怎么会这样?
那个老东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狠?
“咕噜……”
肚子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江建军猛地坐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找!翻!我就不信那老东西能把家搬得那么干净!肯定还有漏下的!”
他发疯一样跳下地,开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翻找。
柜子底、床缝、老鼠洞……
江红梅也爬起来,跟着一起翻。
两人像两只饿红了眼的耗子,把这个曾经温暖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
在厨房那个积满灰尘的碗柜顶层角落里,江建军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
是个发霉的窝窝头。
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硬得像石头,上面长满了绿色的毛。
要在以前,这种东西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扔给那条野狗。
可现在。
江建军捧着那个发霉的窝窝头,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掰了一半,递给江红梅。
“吃吧。”
江红梅看着那绿毛,想吐,但胃里的抽搐让她顾不得那么多。
她抓过来,塞进嘴里,用力地啃咬。
硬,苦,涩。
眼泪混着霉味吞进肚子里。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
那是从西边废弃仓库方向吹来的风。
风里,夹杂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让人发疯的油渣葱花香味。
那是白面饺子的味道。
那是他们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遥不可及的味道。
“哇——!”
江红梅再也忍不住,把嘴里的霉窝头吐了出来,趴在冰冷的地上,嚎啕大哭。
江建军手里攥着那半个窝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西边。
眼里流出血泪。
“江卫国……你好狠的心啊……”
西边的仓库里。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没有桌子,三个人就围着灶台蹲着。
江卫国给丫丫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李秀莲盛了一碗。
“吃!”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李秀莲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
“爸,真香。”她红着眼睛笑,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香就多吃点。”江卫国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除夕夜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
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大门钥匙,放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饱了,明天咱们去把户口迁出来。”
“既然断了,那就断个干净。”
“以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让他们烂在那个院子里。”
这一夜。
仓库里的灯火虽然微弱,却比那座四合院里任何一盏灯都要温暖。
这一夜。
江卫国睡得很沉。
梦里,再也没有那个冻死街头的老人,只有眼前这蒸蒸日上的日子,和那即将到来的、属于他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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