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坦白局2.0

“月珧，你刚刚说什么？”蓝祈璟疑心自己听错了。

温若寒再次气笑了，他抬抬下巴道：“蓝祈璟，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蓝菏条件反射道：“温宗主客气，比不得您家两位公子。”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一瞬。

温若寒看着蓝祈璟冷笑，一言不发，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蓝祈璟：“……”

古静珝默默扶额，只觉得此情此景真是颇为似曾相识。

魏无羡拽拽蓝忘机的袖子，小声问道：“师姐这么阴阳怪气人家温宗主，为什么你娘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

在他印象里，师姐从前从未在宗主和夫人跟前展现过这样一面啊。

蓝忘机也不知道，他下意识看向蓝曦臣。

然而蓝曦臣此刻注意力都放在了蓝菏身上，并未发现弟弟的视线。

忽然，他感觉到袖子被扯了扯，顺着力道看过去——是忘机。

“忘机？”

蓝忘机将魏无羡的问题复述了一遍，一旁的孟瑶闻言也竖起了耳朵，满心好奇。

蓝曦臣一愣，一些过分久远的记忆随着疑问浮出水面，他看了眼蓝菏，回想起幼时母亲在龙胆小筑时，阿姐带着他与长辈们斗智斗勇的那些年，忍不住笑了下，道：“因为阿姐从前也干过这样的事啊。”

只不过那时被阿姐欺负霍霍的是家里的长辈，如今告状到母亲跟前的是温宗主罢了。

……

夜深了，在温若寒报复性地清点蓝菏几人都干了些什么事后，蓝祈璟和古静珝脸色十分精彩地客客气气与温若寒道别，带着一串熬夜团建的孩子回去，临走前还给被压塌房屋的那户人家留下了一袋赔罪的金银和信物。

——恰好屋主一家人刚刚乘兴而归，倒塌的房屋内无人居住，否则摔下来伤了人便是罪过了。

此时已接近亥时，大街上的热闹已经成了过去时，百姓们都习惯性地在深夜闭门不出。

不过这倒方便了一家人谈话。

江厌离早已告辞离开，她此番深夜未归也不曾被人寻找，想来采荷那边隐瞒得不错，但一来以防万一，二来阿菏姐姐一家人想来也要谈一谈，她自是知情识趣。

“月珧。”

蓝祈璟刚刚开口，蓝菏立刻举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语速飞快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喝酒，不该聚众挑事，不该拉着弟弟们夜不归宿，但是您骂我之前自己想一想，他温若寒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蓝祈璟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我何时说过要骂你？”

蓝菏撇撇嘴没说话。

“你爹的意思是，你此番最大的错误就是喝酒误事，险些将事情闹大。”古静珝揉了把她的头，“温宗主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但这是你叔父和他之间的事，我们不能代替启仁做出选择，我们能做的唯有做他背后的支撑，不让他无路可退。”

这话不仅是说给蓝菏听，也是说给蓝曦臣他们听的。

“我知道，我不会干涉叔父的选择，但他做得那么过分，我还不能给他添点堵了？”蓝菏双手抱胸，忿忿道，“若是我喜欢的人因为世俗等别的原因分开，期间扛不住家族压力和别人成婚生子，等到另一半去世再转过头来哄我去当续弦……”

蓝菏话还没说完，孟瑶温柔的嗓音已经冒了出来：

“打死。”

魏无羡赞同点头：“我也算颇通鬼道。”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唯有惺惺相惜。

蓝曦臣和蓝忘机一言不发，看表情，显然是赞同这样的决定。

“好了。”蓝祈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心疼你们叔父，这很好。但添堵这种事——”

他看了蓝菏一眼：“我不管你们，不过你们也应当知道分寸，温若寒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蓝菏几人乖乖应下。

一家人又闲聊了片刻，很快，他们走到了栖云居门口，正好巡逻到此的门生们见宗主一家竟然现在才进门，愣了一下，立刻行礼。

蓝祈璟下意识看了眼天空，已经亥时了。

打发走了巡逻的门生，他无奈地按了按眉心，道：“亥时后才回，所有人加罚一遍家规。”

还不待蓝菏和魏无羡垮下脸，就听见蓝祈璟问道：“不过你们不是一向关系好？今夜怎么突然分开了。当真是半途才被月珧叫走的？不是早有预谋？”

蓝祈璟是随口一问，但趁机幽会的四人却是被戳中了心思，表情一僵。

蓝菏连被罚的郁闷都顾不上了，双眸晶亮，揶揄地看向弟弟们。

几人怪异的反应逃不过蓝祈璟和古静珝的眼睛。

古静珝若有所思，盯着蓝菏几人道：“反正这顿罚抄已经板上钉钉，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你们几个都给我过来，包括你，阿菏。”

有私情的四位下意识抖了抖，内心忐忑不安，蓝菏双眸一亮，立刻点头道：“好呀好呀。”

没想到这么快曦瑶和忘羡就露了馅，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这深更半夜她娘会叫她早点回去睡呢。

古静珝话音落下，蓝菏已经一马当先地往正厅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招呼：“快进来啊，娘又不会吃了你们。”

蓝曦臣无奈地看了姐姐一眼，抬步跟上。

孟瑶和蓝忘机、魏无羡三人在原地站了一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来的总会来的，不如坦然面对。

正厅里灯火通明。

蓝祈璟在主位坐下，古静珝坐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此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蓝菏自觉地站到一旁，抬手打了个响指，贴心地将门关上。

几乎是同时，蓝曦臣和蓝忘机干脆利落地跪下！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

魏无羡和孟瑶慢了一拍，但也紧随其后跪在心上人身边。

厅中齐刷刷跪了四个，两两凑在一起，这不孝是个如何不孝，不用问都知道。

蓝菏愣住了，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了？

她下意识看向父母的方向，果不其然，两人皆震惊得无复以加。

良久，蓝祈璟看看大儿子和孟瑶，又看看小儿子和魏无羡，艰难开口：“你们……怎么如此突然？”

沉默了几息，蓝曦臣抬起头，目光坦然：“父亲，此事并非突然。曦臣与阿瑶相识相知已久，我们早已互生情愫，只是曦臣从前愚钝，不曾看清其中心意，这才磋磨至今。”

蓝忘机亦看向蓝祈璟和古静珝，认真道：“我与魏婴，亦是两情相悦，已定下终身。此生忘机非他不可。”

魏无羡跪在他身侧，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躲闪。

蓝祈璟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来扫去，最终闭了闭眼。

怀瑾和无羡都是启仁的弟子，入蓝氏多年，一个稳重妥帖，处事周全；另一个跳脱活泼，侠肝义胆。

他原本想着，他们与曦臣忘机亲近是最好的，待到曦臣继位，他们和忘机月珧都会是曦臣最强劲的助手。

但他从未想过，会亲近到这个地步……

“你们，”蓝祈璟按了按眉心，“是什么时候的事？”

魏无羡张了张嘴，又闭上。

当初和蓝湛是他先表白强吻的，但是这种事情，谁先表白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当着人家父母的面说，怎么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蓝忘机倒是很镇定，平静道：“岐山教化司，玄武洞。”

古静珝默默算了下时间，气笑了。

好家伙，快两年了。

“曦臣，阿瑶，你们呢？”

孟瑶乖巧地看着蓝曦臣，后者耳根不经意红了一瞬，道：“小半年，阿姐回来后，温旭即将来犯前夕，我担心阿瑶和叔父，偷偷去了一趟岐山。”

古静珝瞬间炸了，拍桌而起：“什么？！你去了哪？！”

蓝菏立刻挡在蓝曦臣跟前，道：“娘你别骂他，是我说能给他兜底，放他去岐山的。”

古静珝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看蓝曦臣，又看看蓝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蓝月珧！”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你弟弟兜底？你知不知道他去的是什么地方？岐山！温若寒的老巢！你倒是胆子大！”

蓝菏缩了缩脖子，道：“娘，我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我有把握。再说了，阿涣又不傻，难道不知道躲着温若寒走吗？何况阿瑶也在那呢……”

孟瑶给了蓝菏一个无语的眼神。

师兄来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前兆和提示，师姐对他未免也太过信任了。

古静珝被蓝菏辩驳得头疼，她生的女儿她清楚，论诡辩的能力，堪称无人能及。

此刻，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古静珝懒得和蓝菏继续扯，如今家人皆平安站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她的目光从蓝曦臣和孟瑶身上移到蓝忘机和魏无羡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是审视，更像是重新认识这四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曦臣，”她开口了，声音重新变得温和，“你起来说话。”

蓝曦臣没有动：“母亲，曦臣跪着说就好。”

古静珝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

她转头看向孟瑶：“怀瑾，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蓝氏的吗？”

孟瑶微愣，随即老实回答：“回夫人，弟子两岁入蓝氏，拜入师父门下，至今已有十三年。”

古静珝点点头：“是啊，十三年……”

孟瑶垂下头，没敢再去和古静珝对视。

古静珝又看向魏无羡：“无羡，你呢？”

魏无羡答道：“我四岁，至今十四年。”

古静珝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们两个，都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四人再次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古静珝看着这四个低垂的脑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了好一阵，最终化成一声轻叹。

她转头看向蓝祈璟，丈夫依旧坐在主位上，面色有些复杂，看不出喜怒。

蓝祈璟接收到妻子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们都起来。”他说，“地上凉。”

然而，蓝曦臣没有动，蓝忘机也没有动。

蓝祈璟看着这两个倔强的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说了，起来说话。你们又没有犯错，能在年少时得遇命定之人，为父替你们高兴。”

此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蓝曦臣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蓝忘机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魏无羡和孟瑶亦抬起头，怔忪地看着蓝祈璟和古静珝，双眸越来越亮。

蓝菏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勾起唇角，没有说话，但她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弟弟们感到高兴。

蓝祈璟见四个孩子还跪着，只是那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是久违地幼稚。

一时无奈又好笑，他站起身来，亲自走到蓝曦臣面前，弯腰伸手，将大儿子扶了起来。

“起来吧。”

蓝曦臣顺着父亲的力道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维持着宗主的体面，道：“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蓝祈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到蓝忘机面前。

蓝忘机不等父亲伸手，自己站了起来，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父亲。

蓝祈璟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儿子，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比你哥利索。”

蓝忘机应了一声：“嗯。”

蓝祈璟又看向魏无羡和孟瑶：“你们两个，也起来。”

魏无羡和孟瑶对视一眼，站了起来，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各自的心上人身侧。

“你们的事，我跟你娘知道了。我们不会拆散你们。”

“但是，”蓝祈璟继续说，“这件事，不是你们自己在我们跟前说了就算的。曦臣是蓝氏宗主，他的婚事要过宗族那一关，忘机虽然不是宗主，但他是蓝氏嫡系，也不能草率。”

蓝菏插嘴道：“咱们家又不禁断袖，阿瑶和阿羡都是长辈们看着长大的，宗族那一关都不算关卡好不好？”

蓝祈璟忍不住瞪她一眼：“月珧！”

蓝菏乖巧地给自己施了个禁言咒。

有蓝菏插科打诨，现场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看着底下站着的四个身高腿长，气质各异的青年，古静珝叹了口气，默默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谁让她生的孩子太过优秀，一般人配不上，好歹无羡和怀瑾是知根知底的，又在蓝家长大，能走在一起也是命中注定。

她站起身来，走到蓝祈璟身边。

“曦臣，”她看着大儿子，伸手帮他整了整还微微有些歪的衣领，动作自然而温柔，“你爹说得对，你们没有犯错。我和你爹只是——太突然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蓝曦臣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是曦臣不好，应该早些告诉您。”

古静珝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说都一样，我跟你爹都得缓一缓。”

她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孟瑶，“怀瑾，你过来。”

孟瑶微微一怔，上前一步，垂手而立。

古静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像刚才对蓝曦臣那样，帮孟瑶整了整衣领。

孟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阿瑶……我还是这么叫你吧，你两岁来蓝氏，虽然拜入启仁门下，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古静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你师父都很清楚。你稳重、妥帖、圆滑不世故，曦臣能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

孟瑶眼睫轻颤，微微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弟子不敢当。”

“这没什么不敢当的。”古静珝笑了笑，“以后别叫夫人了，叫伯母就好。待此间事了，我会亲自前往云梦拜访孟夫人。”

孟瑶猛地抬起头，看着古静珝那双温柔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叫了一句：“伯母。”

古静珝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不等她开口，自己上前一步，挺直腰板，一副“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古静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

其实一点都不疼，但魏无羡反应极快，打蛇随棍上，捂住脑门，哀怨又委屈道：“伯母不能偏心啊，为什么到我了就是一个脑瓜崩？”

“你呀，还皮呢。”古静珝顺手捏了捏魏无羡的脸，惹来小儿子的视线，于是另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掐了把小儿子的脸。

蓝忘机：！

蓝忘机的身子一僵，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古静珝看着小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我都多少年没捏过你的脸了，怎么反应这么快，才捏了一下呢。”

其余三人腹诽：当然是因为阿姐/师姐也爱捏啊……

真正造成这一切的蓝菏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在父母跟前过了明路，四人相比起进门前明显轻松了许多，蓝祈璟看着眼前这一幕，弯了弯嘴角，叮嘱道：“你们的事虽然在我们跟前过了明路，但是你们叔父那里也要早日坦白……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现在已经很晚了，都回去歇着吧。”

“好。”

“父亲，母亲，孩儿告辞。”

五个孩子行了一礼后鱼贯而出。

走廊里，夜风微凉，月光如水。

蓝菏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极好。

待到走得稍远些，她回头笑道：“你们看，我就说爹娘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吧？”

蓝曦臣和孟瑶并肩走在中间，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在一起。

蓝曦臣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温声道：“还是要多谢阿姐。”

如果当初不是姐姐主动提出为他兜底，支持他去岐山，以他的悟性，还不知道要与阿瑶磋磨多少年。

“这有什么，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还能帮谁？主要还是你们自己相知相爱，这才是最重要的。”

蓝忘机和魏无羡走在最后面，魏无羡笑嘻嘻地拉着他往前面凑，故意说些俏皮话调侃师姐和师弟。

然后被蓝菏掐住脸制裁。

几人笑笑闹闹着往前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如数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暖阳之下，白衣少年并肩而行，眉眼鲜活，仍是年少无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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