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开工


一周后。

废弃农机站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长及腰部的枯草被连根铲除,塌陷的院墙清理干净,重新砌上了整齐的红砖。

那两扇随时会掉下来的破烂铁门不见了,换成了焊接的厚重铁栅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满载河沙和高标号水泥的东风卡车。

砂浆搅拌机正在全速运转,轰鸣声填满了整个院落。

程月宁站在红砖平房前的空地上。

深灰色粗布工装外套,袖口卷到手肘上方,头上扣着一顶黄色安全帽。

她手里端着一块木夹板,上面夹着几张用自动铅笔画满线条和数据的草图。

这些草图是她连续三个晚上熬夜画出来的。

办公区,小会议室,资料室,预留的小型组装间,细致到每一面墙的拆除方案,每一根电线的走向,连窗户的朝向和采光角度都标注在内。

“这堵墙,敲掉。”

程月宁拿着一把不锈钢直尺,点在图纸的一个方格上。

旁边站着包工头老李。

老李是个干了二十多年工程的泥瓦匠,脖子上搭着一条沾满灰尘的毛巾。

他探头看了一眼图纸,立刻皱起眉头摇头。

“程老板,这不行。这面墙看着是隔断,但它是连着顶梁的。砸了,屋顶塌下来算谁的?”

老李擦了一把汗,“安全第一,这钱咱不挣也不能冒险。”

程月宁抬起头,视线越过老李的肩膀,锁定那堵红砖墙。

“那不是承重结构。”

她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迟疑。

“这排平房建于六十年代初,用的是三七砖墙标准。主承重在两侧的抗震柱和顶部横梁上。中间这道砖墙厚度只有十八厘米,没有打地基。”

老李愣住。

程月宁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瓦刀,反握刀柄,在墙面中段用力敲了三下。

声音清脆,带着空鼓的回音。

“听到了?”

程月宁放下瓦刀,“承重墙的声音发闷。这就是后加的普通隔断,直接砸。把这三间平房全部打通,做成一个连贯的开放式办公区。”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

他干了半辈子工程,仅凭敲击声结合年代判断墙体结构的人,他只在大型国营建筑院的老高工身上见过。

程月宁转身,翻开图纸的第二页。

“办公区设在南侧。南侧的三扇旧木窗全部拆除。”

她拿着直尺比划了一下高度,“窗洞向下扩宽四十厘米,换成钢框大玻璃窗,保证最大程度的自然采光。以后这里要摆绘图桌,光线暗了看不清数据。”

老李赶紧掏出铅笔头,在手心里的烟盒纸上记下。

“东边那间小开间,留作会议室。墙面刮两遍腻子,保证绝对平整。”

“地面挖开二十厘米,铺一层油毡纸,浇筑五百标号的水泥。四面墙涂两遍防潮沥青。里面的图纸和技术文件,不能受一点潮气。”

老李看了一眼水泥袋子的标号,搓了搓手:“老板,五百标号太贵了。普通三百号的就能凑合。”

“不凑合。”

程月宁打断他,“按图纸施工。”

程月宁合上图纸,走向最西侧的一间独立红砖房。

这间房面积不大,位置偏僻,紧挨着后院的水泥坪。

“这是最关键的一间。”

程月宁转头看着老李。

她从夹板里抽出一张单独的图纸递给老李,上面布满了交错的线路和管道标注。

“这里要做预留的小型组装间。强电和弱电必须分管走线,中间间距不能低于三十厘米。”

程月宁伸出三根手指,“地面不能用普通水泥,必须做防静电水磨石地坪,里面预埋铜网。地下打一根两米长的角钢,做独立接地桩。”

老李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觉得头皮发麻。

“拉电线的师傅说,没见过这么走线的。太费事了。”

“费事也得做。”

程月宁的口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里的每一根线,每一个插座,都关系到日后设备的生死。组装间里有大量精密芯片,一次静电击穿,就会烧毁价值几百块的进口元件。出一次错,你一年的工钱都不够赔。”

老李不再废话,大声招呼工人开干。

程月宁没有去阴凉处躲避。

她挽着袖子站在脚手架旁边,看着工人铺设电线,蹲在地基边核对水泥和沙子的配比。

白灰落了她一身,工装外套的衣角沾满了泥水。

中午休息时间。

几个泥瓦匠蹲在墙根下,扒拉着铝饭盒里的高粱米饭。

老李咬了一口咸菜疙瘩,凑到旁边电工的耳朵边嘀咕:“一开始看是个年轻小媳妇,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闺女来闹着玩的。好家伙,这图纸画的,这尺寸卡的,比咱们总工头还懂行。”

电工扒了一口饭,连连点头:“可不是。上午她看我接那个三相电闸,扫了一眼就说零线和地线接反了。我当时还不服气,拿电笔一测,真反了。这老板惹不起。”

程月宁坐在远处的一截废弃水泥管上,吃着顾庭樾早上塞给她的白面馒头,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基础建设提上日程,接下来就是核心人员。

下午三点。

阳光微微偏西。

一辆旧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农机站的院门外,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老张下了车,把自行车靠在红砖墙边落了锁,转过身,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兜。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眼前的景象。

轰鸣的搅拌机,穿梭的推车。

那排红砖平房已经初具规模,外墙刚刚刷上了一层雪白的石灰漆。

刺鼻的白灰味在空气中弥漫,落在老张的鼻腔里,却让他感到无比振奋。

老张的视线缓缓上移。

平房正中间的门框上方,工人们正搭着木梯,准备将一块实木牌匾挂上去。

牌匾已经做好了。

红色的底漆,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华宁科技。

字迹内凹,填满了金漆,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老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四个字,布满皱纹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那间屋子里腐烂。

但现在,一座新的基地在他的眼前拔地而起。

他的手脚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抖,帆布兜被他攥在手里,五根手指勒出了深深的印痕。

老张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眼眶迅速发热。

他用力咬紧牙关,使劲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把即将掉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程月宁从组装间的工地里走出来。

她刚检查完地坪的预埋网,手上沾满了白灰,工装上全是泥点。

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老张。

程月宁停下脚步。

她没有走过去帮他提包,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就站在漫天飞舞的尘土和轰鸣的机器声中,看着那个头发花白却穿戴齐整的老人。

程月宁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站直身体。

“张工。”

程月宁声音清亮,穿透了工地的喧嚣。

老张转过头,看着她。

“欢迎回来。”

程月宁说。

老张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随后他迈开双腿,提着布兜大步走进了院子。

步伐带着蹒跚。

但他的背脊,已经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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