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惊变
繁华盛景，往往只需一瞬，便能化作修罗炼狱。
原本宽敞的青石板路，此刻竟变得逼仄异常。
萧柏祺走在最外侧，身形看似随意，实则肌肉早已紧绷如铁。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即便今夜是上元佳节，即便皇上下旨大办，但这涌动的人潮早已超出了正常游玩的范畴。
这些人不像是来看灯的，倒像是一股被无形力量驱赶着的牲畜，正盲目地、疯狂地向着同一个缺口挤压。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脂粉香、汗臭味以及廉价油脂燃烧的气息，熏得让人有些作呕。
“爷，这边。”
萧柏祺侧身，不动声色地用肩膀顶开两个试图挤过来的壮汉，护着内圈的两人拐进了旁边的福寿街。
这条街本该冷清些，可入眼处，依旧是黑压压的人头。
那感觉，就像是误入了一个巨大的捕兽笼。
沈清歌被萧柏熙护在怀里，手里还提着那盏硕大的琉璃走马灯。
沉甸甸的重量坠在手腕上，此时竟成了累赘。
她敏锐地察觉到，萧柏熙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正在收紧，那力度大得有些勒人。
这位帝王，显然已经对这拥挤感到极度的不悦。
“怎么回事？”
萧柏熙冷着脸，低声呵斥。
但他那带着威严的声音，刚一出口便被淹没在周遭鼎沸的人声浪潮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护着爷和夫人，别散了！”
萧柏祺的声音穿透嘈杂，沉稳有力。
但他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看见了几个身形矫健的汉子，正逆着人流，极其隐蔽地在人群中穿梭，像是搅动浑水的棍子，所过之处，推搡和谩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众人艰难前行，试图穿过这条拥堵长街之时。
变故陡生。
前方约莫百丈远的地方，那座原本巍峨耸立、光芒万丈的巨型鳌山灯楼，毫无预兆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
“咔嚓——！”
这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尤为刺耳。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高达数丈、挂满了数千盏油灯的庞然大物，像是被抽去了脊骨的巨人，朝着人群密集的地方，缓缓倾倒。
火光。
漫天的火光。
灯油泼洒，遇火即燃。
原本喜庆的灯楼，瞬间化作了一条咆哮的火龙，狠狠砸向地面那群仰着头、满脸惊恐的蝼蚁。
“跑啊！灯楼塌了！”
“走水了！烧死人了！”
“救命！别推我！我的孩子！”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前一刻还是欢声笑语的人间天堂，下一刻便成了惨绝人寰的炼狱。
恐慌是会传染的瘟疫。
前面的人发了疯一样往后退，后面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挤，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狭窄的街道上轰然对撞。
人踩人，人挤人。
原本有序的街道瞬间崩塌。
“不好！”
萧柏祺脸色骤变，那股子温润如玉的气质荡然无存。
“往回！找掩体！”
他厉声大喝，同时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寒芒一闪，直接削断了侧前方倒塌下来的半截木桩。
但这根本不够。
失控的人群就像是一场巨大的雪崩，任何个人的武勇在这一刻都显得渺小可笑。
数不清的人影哭喊着、推搡着冲撞过来。
“护驾！护着主子！”
赤羽卫统领目眦欲裂，带着十几名便衣护卫死死结成人墙，试图在汹涌的人潮中撑开一片方寸之地。
可这人墙在那排山倒海般的推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清儿！”
萧柏熙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向后背，整个人身形一晃，原本扣在沈清歌腰间的手被迫松了几分。
就是这几分空隙。
一个满脸是血的壮汉被人群挤得飞了过来，重重地撞在两人中间。
那盏精致绝伦的琉璃走马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绘着八仙过海的琉璃面瞬间粉碎。
烛火熄灭。
那只曾被帝王紧紧握住的柔荑，也在这一瞬间，滑脱了。
沈清歌只觉得手心一空。
那温热的触感消失了。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狂乱的人流卷得身形一歪。
萧柏熙听到了琉璃碎裂的声音，也感觉到了怀里的空虚。
那一刻，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恐。
他疯了一样想要伸手去抓，想要逆着人流冲过去。
“主子！不可！”
几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是赤羽卫。
在生与死的关头，这些忠诚的皇家死士有着自己冷酷的判断标准。
皇帝的命，高于一切。
哪怕是宠妃，在这等危急时刻，也是可以被牺牲的。
“放肆！滚开！”
萧柏熙暴怒，一脚踹在一名护卫身上，双目赤红。
可更多的护卫涌了上来，用身体构筑成一道铜墙铁壁，裹挟着他，强行顺着人流的边缘往侧面挤去。
“主子，这边有铺子！快！”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左侧一家绸缎庄的大门紧闭，但在护卫们蛮横的撞击下，那厚实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大门被强行撞开。
里面正准备上门栓躲避祸事的掌柜和伙计吓得面无人色，刚要张嘴叫喊。
领头的赤羽卫首领眼中厉色一闪，手刀起落。
没有任何废话。
掌柜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便软倒在地。
这种时候，不能有任何变数，更不能有任何尖叫声引来暴乱的人群。
“进去！”
萧柏熙几乎是被众人半抬半架着推进了昏暗的店铺。
随着最后一名护卫闪身入内，几人合力，迅速将几张沉重的八仙桌推过去，死死顶住了大门。
“咚！咚！咚！”
外面的人群疯狂地撞击着门板，伴随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还有濒死者绝望的拍打求救。
但这扇门，此刻便是生死的界限。
店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萧柏熙一把推开扶着他的护卫，踉跄着站稳。
他发冠已歪，那身昂贵的锦袍也被扯破了袖口，狼狈不堪。
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猛地回头，目光在昏暗的店铺内疯狂搜寻。
除了那十几个大口喘气的赤羽卫，以及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安子和王全等内侍……
没人了。
那个刚刚还在这灯火下对他巧笑嫣然的女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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