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炮灰


戎州古道,尘土飞扬。

三千人的队伍,拉得老长,走得歪歪扭扭。

这帮从青石关“归顺”过来的降兵,此刻换上了南境军的号衣,手里也拿着崭新的兵器,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劲儿,却怎么也改不了。

有的把长矛当拐杖拄着,有的干脆把盾牌顶在头上遮太阳,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正为了一只刚抓来的野兔吹牛打屁。

“吁——”

王德勒住马,看着这不成器的队伍,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懒得骂。反正都是去演戏的,走得齐不齐整,又有什么关系?

“王大哥。”

旁边的李勋催马上前,脸上此刻愁云惨雾。

“我这心里,怎么老是突突地跳?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勋指了-指前方那连绵的群山。

“戎州那地方,邪门得很。李祥那老小子,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他会这么好心,把一座天险雄关白送给咱们?”

“怕个球!”

王德吐掉嘴里的草根,一脸的满不在乎,但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咱们这是去受降,又不是去攻城。再说了,白大帅不是说了吗?咱们就是去走个过场,冠军侯的大军就在后面跟着呢!”

他拍了拍胸脯,像是给自己壮胆。

“咱们现在可是南境的人!是镇南王的兵!李祥敢动咱们一根汗毛?那就是跟王爷作对!”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那西南总督的位子虽然诱人,可也得有命去坐啊。

“报——!”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王德心里一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是……是三狗子那几个混蛋,刚才路过村子的时候,偷了人家一只老母鸡……”

话还没说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领着几个村民,已经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官爷!你们得给俺们做主啊!”

老汉指着队伍里一个正把鸡毛往怀里塞的士兵,气得浑身发抖。

“俺家那只鸡,是留着给俺孙子下蛋补身子的!就这么被他们给抢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德一看,顿时头大如斗。

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一只鸡,就是抢个大姑娘,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

他想起了白起给立的规矩:

“王将军,南境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既然成了南境的人,那就得守南境的规矩……”

王德打了个寒颤。

“把他给老子揪出来!”

王德怒吼一声,翻身下马。

那个叫三狗子的士兵被几个同伴推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几根鸡毛,一脸的不服气。

“将军……不就一只鸡吗?至于吗……”

“至于?”

王德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至于!”

“来人!”

“扒了他的裤子!给老子狠狠地抽!”

“军棍五十!一下都不能少!”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那老汉和村民们都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这帮当兵的会官官相护,没想到……竟然真的为了他们这群老百姓,动了军法。

五十军棍打完,那三狗子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像滩烂泥一样晕死过去。

王德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那老汉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老丈,这鸡钱,我赔你。”

“至于这个人……”

王德指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士兵,眼神冰冷。

“等到了军营,我再亲自砍了他的脑袋,给您老一个交代!”

老汉捧着银子,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又看了看那支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队伍。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啊……”

王德没再理他,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其实,他王德根本就没这种觉悟,老百姓的一只鸡而已,丢就丢了,要是放在以前,就算是抢了你的女儿,你来讨要说法那也是送命,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不管怎么样,白起说得对,成了南境的人,明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做做样子。

夜深了。

大军在山谷里安营扎寨,篝火噼啪作响。

王德坐在主帐里,喝着闷酒。白日里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打转,越想越憋屈。

“他娘的……”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老子带兵打仗,还得管老百姓丢没丢鸡?这南境的规矩,真是邪门。”

而在营地的角落里,一个临时的伤兵帐篷。

三狗子趴在草席上,背上的血痂跟破布黏在一起,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嘶……”

他咬着牙,眼珠子通红。

“王德这个王八蛋!”

三狗子一拳砸在地上。

“老子跟了他五年!替他挡过刀,替他背过锅!今天就为了一只破鸡,就把老子往死里打?!”

“还当着那帮泥腿子的面!”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旁边几个跟他交好的兵痞凑了过来,也是一脸的不忿。

“狗哥,王头儿那是被南境那帮人给吓破了胆,拿咱们撒气呢。”

“就是!不就一只鸡吗?咱们以前在青石关,别说鸡,就是他家的大姑娘,咱们想睡也就睡了!”

“现在倒好,为了个老不死的,把咱们当狗一样打。”

三狗子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神却变得无比狰狞。

“不行。”

三狗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口气,老子今晚就得出了!”

“你想干啥?”

几个兵痞吓了一跳。

“回去!”

三狗子指着来时的路,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杀了那个老不死的!”

“杀……杀人?”

一个胆小的兵痞缩了缩脖子,“狗哥,这可不行啊!这要是让王头儿知道了,那可是要砍头的!”

“砍头?”

三狗子冷笑一声,看着这几个怂包。

“咱们现在是什么?是降兵!是炮灰!你以为咱们这次去戎州,真能活着回来?”

“白起那老东西,就是让咱们去送死的!”

“横竖都是个死,老子死之前,也得拉个垫背的!”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

“再说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咱们换上便服,悄悄溜出去。天亮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那老不死的家里,就他一个人。咱们进去,手脚麻利点,一刀捅死,再放把火……”

三狗子舔了舔嘴唇,眼神残忍。

“烧成灰了,谁查得出来?”

几个兵痞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和一丝被点燃的邪火。

是啊。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乎多一条人命?

“干了!”

“妈的!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那老东西撒撒气!”

“走!”

三狗子挣扎着站起来,从旁边的草堆里摸出一把偷藏的匕首。

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牵了几匹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地,向着那个无辜的村庄,奔袭而去。

他们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营地的瞬间。

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个同样穿着夜行衣的锦衣卫,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将一张写着“鱼已脱钩”的纸条塞进竹管。

“去吧。”

信鸽振翅,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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