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 旧首饰

第一百十四章  旧首饰

孟家含把询问的目光转向肖肖。肖肖过去，拍拍母亲的手，从兜中取出一个镯子放在她手里，告诉孟家含：“对，我妈在爸爸生意失败那年就生了大病，从此一直神智不清，需要特护。爸爸还是全国跑着做生意，生意一般。这人好像一次失败，把运气用光了，再没东山再起的时候。”她摇摇头，“我该留在母亲身边陪她的，可我定不下来。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吧？你能让我安定下来、过规矩的生活吧？”——那么突兀的，向他请求。

孟家含听见心跳声。她的请求，他当然答应。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她像是食物链的高层，而他在底下，仰视着她，她的任何非份请求他都无法拒绝。肖肖跳起来：“好，我都臭了。”快快乐乐的一个笑，就去洗澡。

肖肖妈妈抚摸手中的玉镯子，衣襟上别着那枚钻石胸针，脖颈上挂着宝石扣的珍珠项链，都是她从前的旧首饰。这么多旧首饰在一个中年女人身上佩戴整齐，是件很怪异的事，仿佛光阴停了，忘记向前转动。

孟家含在她面前蹲下，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肖肖妈妈眼神温柔：“妈，我以后听话了。你不要再走了。”她错乱一切，以为自己才是顽皮的女孩，所以遭到惩罚。孟家含头皮发麻，站起身来。

浴室中衣物窸窣声。孟家含知道不合适的，但双腿自动走过去，停在那扇门外，说：“行李，是寄到广州去的。你那时在广州吗？”。肖肖在里头朗声回答：“没，在路上飘着。让广州朋友转我的啦！”孟家含应声：“哦。”再没什么别的话题，只觉膝盖酥麻，就靠在墙上。浴室里哗哗水声。他在门边倚着。外头不知种着什么植物，有片叶子伸在窗口，轻轻的摇。他想把那片叶子都抱进怀里。胸中就有那么满溢的温柔。

肖肖出来时，新洗的长发拂过孟家含的胳膊。他闭了闭眼睛，轻道：“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她沉默片刻，答道：“嗯！”

肖肖说话算话，在家附近又找了份工，老实住下来，倒是出奇的乖，吃得有规律、又不节制，人就胖了点，还是美。这人真是没天理的，把生活当作一场游戏来挥霍，可老天就是眷顾她，叫她怎样都美。孟家含每次目光落在她身上，都无法移开。

他经常去看她，因为学习忙，也不能天天见，但只要打个电话，聊上一两分钟，心里就安稳很多。这种情形好有一比：遗失的肋骨。你如果有根肋骨遗失在外面，必然抓耳挠腮睡不安寝，待得取回来了，也不一定随时随地用手按住它，但是知道它确实在那儿，便觉安然。

这时候，陈霖来找孟家含：“章明向我表白，我该怎么办呢？想听听你的意见。”孟家含诧异：他以为他们早已在一起。然而他向来礼貌，对于别人的私事，纵然亲如兄弟，也并不多问，当下并没有穷诘陈霖，只是说了章明的好处。陈霖一直听着，点着头，点得太过频繁一点。他终于词穷时，她问：“如果在黄山，我没有长痘痘，抢先向你表白，你会不会考虑接受？”

孟家含愕然。他再蠢，此刻也明白了，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局促的偏过头去，眉宇间现出迷茫神色。陈霖心头有如小鹿乱撞。孟家含却小心翼翼道：“你……长过痘痘？”

陈霖于该刹知道她完全没有希望。

她体面的开了个玩笑，挽回尴尬气氛，起身离开。从此后，与章明正式以情侣身份进出。孟家含试着向家里提起肖肖，父亲对于信用卡的余怒未消，他暂时不敢坦白与她的关系。期末考，孟家含果然得到奖学金，险过剃头。却原来那个分数与陈霖并列，是陈霖到系主任那里说了，将名额让他。孟家含怎么过意得去，请章明与陈霖吃饭，没口价称谢，“奖学金”这个称号既然归他，他就把奖金递给陈霖。陈霖倒落落大方，就收下了。三人聊起天来，说起大四计划，孟家含再没别的安排，自然去他父亲律所实习的，将来大约也是进那儿工作；章明也在一个律所找了个实习工，搬出去住。孟家含听说这个，心中一动，也想搬出去住，自由些儿，回去稍微透个口风，妈妈就跳起来：“自由自由，家里哪里让你不自由了？还没正式工作呢，就要出去住。正式工作了还了得？真不要妈了！”就掩着脸哭。孟家含没法，去向父亲求助，父亲也是不赞成：“不就是去律所工作。我都住在家里，你要住出去干嘛？”孟家含心头惦念着肖肖，苦衷说不出来，只好找些借口。他又不惯撒谎，找的借口其烂无比，父亲听得把脸都拉下来了，他只有投降。此事罢议。他去同肖肖诉苦，完了道：“只能慢慢来了。好在现在没毕业，我们也不急着结婚，等毕业了……”把房子和孩子一路畅想下去，幸福无比。肖肖听着，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并不评论，只道：“我要离开了。”孟家含只当她又要去玩，哄着：“我现在忙一点，不便陪你。你想去哪条旅游线？我帮你联系——”肖肖怜悯的望着他：“家含，我要走了。”孟家含终于听明白，脑壳里“嗡”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日子太可怕了，”肖肖急着向他解释，“人生到世上来是做什么呢？工作、回家、回家、工作。而你竟然还想要结婚！跟你结婚是什么样子？我们当然要加倍努力工作。然后如你事业顺利，我有望成为一个家庭妇女，记得应付好亲眷邻舍，一生相夫教子……家含哥哥，你这样的生活，我做不到！”她的眼里有真的恐惧。

孟家含哑然，知道她年纪小——他忘了他自己只比她大几个月——也许他安排未来是急了点，叫她害怕。“那么缓一缓好了，”他道：“你可以去旅游，玩累了回来，总归我会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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