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阿非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阿非
孟家含听到这里，以为子南美化了回忆中的女孩子。子南自己知道不是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记得她这样对他说，语气里有点过份梦幻的腔调，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不太好，容易太做作，但由她说出来，又是合适的，像透明的纱翅膀安在小精灵的背后一样合适，也许因为她音质够清、又总是带了点飘洒洒的色彩，特别容易让人原谅。
子南在草坪上是因为不久前他刚到寝室，硕大的阿狗就不知从何处跳出来蹲在他行李卷上，与他傲然对视。他孤身同它僵持数秒，不支而逃，无处可去，也只有躺到这里看天空。但这个理由不太说得清，他也只好傻呼呼看她——脸只有手掌那么大，这家伙，两个指头捏得碎似的，下颔尖尖，眼睛黑是真黑，刘海乱蓬蓬遮在眉毛上，后面头发剃得很短，像小男生。他猜她是附近的中学生。
“我刚刚在那里。”女孩子跳下来，手胡乱向上指一指，不知指的天空还是树枝，瞄了子南一眼，看他没什么反应，又自我介绍，“我叫阿非，非也非也的非。”语速飞快，好像误入陌生地方的小孩，很怕被赶出去。其实他哪有资格赶她呢？他不过是个刚入学的研究生。他稀里糊涂的冲她笑笑。
“喵，过来。”女孩子忽然换了张无敌可爱的笑脸，对着草坪边缘某个物体呼唤。
子南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阿狗蹲在那里，神情倨傲。
“这是一只狗。”他好心提醒她。
“不要这样污辱它！”结果女孩子白了子南一眼，继续呼唤，“喵呜？”他正准备同她据理力争，阿狗张开尊口，“喵”了一声，很诌媚的踱到阿非面前，往地上一躺，四爪朝天亮出肚皮请她抓。
子南当场倒塌。
不过——好吧，既然阿狗跑到这里来了，那寝室里，他的铺盖卷上就再没什么蠢家伙蹲着了，他起身，打算回去整理行李。
“你姓陈，是不是？”阿非忽然在我身后问。
“你怎么知道？”一股没来由的寒意袭上心头。停步，回身，子南问她。
“我觉得是。”她小脸贴着阿狗灰蓬蓬的毛，眼眸那么幽深晶莹，像个巫，“……我觉得我们还能再见面。”
天空里，云仍然低低挂着，雨没有下。
那时候其实子南是有女朋友的，白絮，他童年的邻居。他记得他怎样把妈妈的玫瑰天使银戒子偷出来送给她。他妈的手指也算细了，戒子套在白絮大拇指上，还是晃晃荡荡。她整个人纤弱得像纸剪出来的。“你藏着，别掉了，以后我要娶你的。”他郑重的跟她讲。那时候隔壁大哥哥谈了女朋友，子南窃以为那位姐姐很丑。“你不爱她，才觉得她丑！”大哥哥向他瞪眼睛。子南不信，深深怀疑是好姑娘都被人抢走了，他才不得不自我催眠、退而求其次。
于是子南决定以他为鉴，先下手为强。放眼方圆十条街，顶顶温柔可爱的小姑娘只有白絮一个。她裙子永远飘飘洒洒、小辫子永远梳得整整齐齐，而且——最重要的是，而且——从来没见过她跟谁吵过架。他相信她会是个好妻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代替他妈保护他。
当时，结婚的日子对子南来说就是“未来”，因为他跟白絮都只有八岁。他记忆里白絮的样子，最大最大也就只有八岁。
半年后白絮妈妈给她找了个新爸爸，她们搬家了，子南再没见过她，直到十四年后，他本科刑期将满，不知道考哪个学校的研究生会比较轻松，满地儿晃荡，晃到华政时，不合买了杯奶茶。
当垆那美女，明眸如水、长发如云，生生能把一个法律生感化成了中文系的酸狼。子南想仰天长嚎：“窈窕淑女兮，君子好逑”，抬起后腿撒泡尿照了照自己之后，还是不丢人现眼了，大惭而退。
之后，三百步之外，凛烈西风里，他就这样从奶茶杯中喝出一只旧银戒子，上面且刻有玫瑰天使。结果他原本是用刺配流放三千里的悲情离开奶茶店，奔回去的速度就好像那里有个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国家鼓励他杀人不犯法不杀白不杀。
手撑在柜台上，子南气喘吁吁问：“阿絮？”
“老是阿。”白絮笑，“阿婆、阿妈、阿絮、阿蚂蚁。子南，你百年不变。”
真的，他百年不变。他对着她傻笑，除了傻笑他都不知道做什么。“对了，戒子……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并不很确定是你，也并不很确定你还记得我。”
“那如果你认错了，其实不是我呢？”
“这么像你，如果还错了，那就把戒子丢掉好了，我也不等了。”白絮软软的说。
那一刻子南的心跟她语调一样软。
于是他们就谈了恋爱。他理所当然报了华政的研究生，有时候他会开玩笑说华政要给她分提成，因为该校的学费不菲。“可是，你真的就为我，报这个学校？”她睫毛眨啊眨，很感动的样子。
子南想白絮太容易被感动。他做的事有什么大不了呢？她真的会是个很好的妻子，幼年时的他眼光精到。
白絮告诉子南，她母亲带着她嫁了人，那个人不久又死了，母亲于是又嫁一次，这次还好，继父略有资产，替她盘下这间奶茶店。对，她是店主。
不，她没有读大学。
他稍微有点犹豫，因他从没想过我未来的伴侣会不读大学，一点点念头都没转过。但也算了。要说学问的话——哈佛牛津足有几千万个戴眼镜的女学究，学问更高，他又不见得漂洋过海去领教，咄！她的美丽与温柔抵过一百张文凭。
子南想他是真的爱白絮。
可是之后他就认识了阿非。这家伙是大一新生，脾气真古怪，老是跑到子南面前，眼睛半睁不睁，施恩般对着他看，阿狗就蹲在她脚边，神情之任性俨然又一个小阿非，揍胖了的那种，鼓着腮帮虚着眼泡仍然任性。他被看得发毛，大喝一声：“看什么看？”她说：“啊就看看。”阿狗说：“啊呜。”
于是子南在校园里养成看见阿非的影子绕着走的习惯。
那天老板带他们发财——开学两个月后子南他们就开始管导师叫老板，因为他总能提携大家发财，譬如编教材、譬如代课、譬如出去替人提供法律服务，西装笔挺上门那种，同舞小姐盛装出台一式一样——食堂门口子南又瞥见阿非，立马低头，破帽遮颜。
阿非并没有跑过来叫他，子南偷瞄一眼，她双手拉着毛茸茸的加菲猫背包带，安详的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在走路……蓦然之间他想起当年小学里造句，他说小明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吃饭，被老师狠批——可是，老天，真的有人闭着眼睛走路？
阿非这个家伙统共像八百年没睡觉一样，就算睁着眼睛都如同梦游。她神经。
可子南统共不知道想去搀住阿非背她到目的地的心情算是什么。
“喂，你的小美女。”同导师兼同寝室的阿光背着老板用手肘捅子南。子南还当他说阿非，跳起来，一转身就看见校门口，白絮站在那儿，穿着惯常的珠灰针织衫与淡绿色围裙，手里拎着外卖的袋子，脸色煞白。
子南忙向白絮挥手。
白絮没有看子南，直愣愣盯着阿非的方向，脸色仍然那么差，好像所有的血液都一下子抽光了，再也注不回来。
回头，子南见阿非也抬起头、睁开眼，向他们这个方向望。阳光浅淡，刘海的影子下，她一双眼底什么表情都没有。
子南拿白絮没办法。她开心的时候，倚着子南坐着，娓娓把许多小小话题聊下去，怎么聊也叫人听不倦；她不开心呢，闭着嘴，他怎么都撬不出半句话。她像是个谜。所有的女孩子都像谜，斯芬克斯那种，吃了人不吐骨头。
可是阿光没有女朋友，所以他敢削尖了头往谜里钻，被咬掉脑袋都不怕的，只要下面那个小脑袋不掉就好。
有一天阿光居然捧着一本本科小朋友自己出的油印文学刊物屁颠屁颠回来：“你看这一篇。”得意朗诵，“你在这个城市那个城市这个百年下个百年之间疯狂穿行疯狂的追寻你的蝴蝶捕猎你的蝴蝶。有几次你几乎捉住了她然而她就这样一次次逃走于你的指间一如千年之前……”
太有诗意了！以至于子南没听懂。听了半天他只听出那是篇很白痴的故事：火蝴蝶追着男主、男主只对升职感兴趣，而一只炉子精则追着火蝴蝶，最后几乎全灭。阿光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子南以为他只对在劲舞团里泡MM搞一夜情有兴趣。
“……发生了什么事呢？我的蝴蝶。疲倦得无力疼痛、无力绝望、无力呼吸。闭上眼睛，轻轻合你在我的掌心：‘睡罢，蝴蝶。当你再睁开眼时，我允你，能见到：彼岸有月圆花好、春暖花开。’”阿光朗诵完毕，问子南，“你觉得怎么样？”
“没怎么听懂。”子南老实说，“我欣赏水平没你高。”
“还好还好。”阿光把杂志一卷，露齿一笑，“写这篇文章的MM非常正点，我已经约她谈文学谈理想谈人生。”
靠！讲到头还是谈上床。
这位MM上门时子南怔了怔。
她是阿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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