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贫道不为食酒钱米而来
周沉说的是自己的猜测。
“我大梁设置县丞，本是为了钳制县令，但地方的县丞势力偏弱，顶多起到一个监视的作用。”
“张俊才在县衙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个官儿，手底下的陈源也早早被曹谋调去做了牢头。”
“这两人不和的消息，由来已久。”
“借着我上门领赏的机会，曹谋将往日里巡视府衙、且同我交好的徐泾调走。”
“他知陈源愚蠢贪婪，必定会对我横加阻拦。”
“若是我与陈源起了冲突，便正中曹谋的下怀，张俊才护短，自然会与我结下仇怨，还可稍稍惩治陈源两句，陈源自然会对我恨之入骨。”
“若是我不与两人起冲突，曹谋也可以将陈源除了，张俊才同样会和我结下梁子。”
“这是阳谋，利用的是人性贪婪，一桃杀三士，我只能尽量不让他称心如意。”
“我若是行差踏错，说错一句话，曹谋就能判断我是否值得一用，我若显得太聪明，则被他所忌惮，如若显得笨拙，则不被放在眼中。”
周沉虽然只和曹谋见过这一次，却已经深知其人秉性，或许是在封木村之事上。
他已经在无形之中，与曹谋有过几番交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大杨子，杨望倒是没有目瞪口呆，反而皱眉沉思，在消化周沉的话。
周沉也不去妨碍他。
“菜娃子！大杨子！这家开口笑好吃，给嫂子她们带些？”几个村民已经到前头抢位置了。
周沉也发觉，其实大梁的餐饮业挺贫瘠的。
地摊上卖的主要是粟米饭，还有粟米粥，就连点油星子都少，不过泡菜酱菜倒是许多，还有些米面制的糕点。
这都是平民吃的，但大家伙儿还是远远望着一家小店看。
招牌上挂着的是“毛式胡饼”，几个村民都搁那儿看得直流哈喇子。
胡饼还分普通胡饼和油胡饼，胡饼就是肉馅烧饼，但里头没有肉馅。
做的时候是将一斤羊肉拿来，放在一张大饼上铺好，在羊肉和胡饼中央，撒些花椒和豆豉。
然后放炉子里烤，等到羊肉半熟，就将肉先取出来。
这肉叫做古楼子，而剩下的便是胡饼。
放油的还得贵些，就尝些许肉味。
古时候什么都缺，缺肉，缺油，缺蔬菜更是缺盐。
周沉刚穿越回来的时候也是不习惯。
他笑道：“喜欢吃就各自拿两个，我来结账，再拿两份古楼子来。”
那老板眼见来了大生意，也不含糊，叫了一声好嘞！
“哎！等等等等！菜娃子，是我是我，我也是你们村的，这饼是不是见者有份啊！”
正当这会儿，旁边一个穿一身补子道袍的算命先生一溜小跑儿已经到了周沉跟前了。
这人周沉之前刚进城的时候也见过，就是他逢人就说给自己看过相。
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声势，有此人一分功绩。
周沉对他还算是颇有好感。
倒是左右的村民，见了他不由得笑骂道：“陈鸡年！妈了个巴子，真是你个臭小子啊……”
不少村民也都醒过味来。
周沉也观察到，村民似乎对陈鸡年很熟悉，而且关系也不错。
但一部分村民也对他很嫌弃，见了反而像是撞见了瘟神似的，避之不及。
心中有几分疑惑。
一旁的杨望给周沉介绍道：“陈鸡年，咱们村的放瘟人，现在在县城讨生活。”
“这小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他奶奶把他拉扯大了，就撒手人寰了。”
“以前在村子里，那可是人憎狗嫌，路过的狗都要挨他一巴掌，遇上鸡也得拔一撮毛。”
“五年前，村子里遭了瘟，这小子自己提出来要去放瘟，欢天喜地地走了。”
周沉知道古时候一直有放瘟的习俗，每逢灾年或是大疫，村里抽个家门不幸的人。
在脖后插草标，扮作瘟神，村民一边在后头用艾草菖蒲驱赶，一路将人赶出村子。
有些是做做样子，而有些则是被这些放瘟人赶去深山老林，不见天日。
有些身体不好的放瘟人，一入深山可能就死了，沦为野兽的口中餐。
若是这样，这陈鸡年还真就是一个异类。
“我再遇上他，那都是前年的事了，当时他就在这儿支了个小摊，专门替人看相。”
“不止是看相，我还替人看风水点穴，我上山找师父学艺，五年了师父见我功夫大成，嘱我下山入世，匡扶世人才是。”
陈鸡年说话半文半白，周沉也听着好笑。
不过看到他，周沉隐约记起，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大梁对应的朝代，清谈颇为流行。
黄老之学更是士林之中最为津津乐道的东西。
道士在这个时代的地位确实水涨船高。
不过陈鸡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酒味儿，行为举止也颠来倒去，仿佛服了五石散似的。
而且，陈鸡年既然自称会看风水点穴，周沉自然动了心思。
杨望笑骂道：“还看相点穴，上回我听上元巷的张寡妇说，你给她那个死鬼丈夫点了一处宝穴，去了却见挨着土坡，挖土的一铲子下去，飞出许多白蚁，骇得人小寡妇花容失色……”
陈鸡年干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他丈夫做木匠的，也是个黑心种，替人上大梁用的虫蛀木，那大梁不见两年就断了，一副屋顶塌了下来，正中那户人家老太爷天灵盖。”
“砸了个一佛升天，二佛出窍，当场归了西，阿弥陀佛了，此事乃是因果报应，天理昭昭，怪不得我，怪不得我咯！”
附近的村民，不由得叫道：“陈鸡年，你还有理了不成？”
陈鸡年故作潇洒：“非我有理，这天有理也。”他摇了摇手头的酒葫芦，葫芦的皮都掉了几块了，显然是用了许久了。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又是一滴也无了……”
他打眼瞧周沉，笑嘻嘻地说道：“菜娃子，咱也是有恩与你，这胡饼，贫道便不要了，你赏贫道三两酒如何？你莫觉得我贪你酒食，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只为了却尘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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