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0章

沈清棠想起他们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小小的，像两只没长毛的小老鼠。如今都会跑了，会叫娘亲了，会跟她顶嘴了。

琉璃屋的门被推开的动静让沈清棠侧目。门轴“吱呀”一声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脖子一凉。

来的是沈清兰。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比甲，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汗。不等沈清棠开口，沈清兰就开始数落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好笑：“你倒是会躲懒！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这里晒着太阳、吃着果子、哼着小曲。”

话是如此，语气听不出半分责难，脸上也是温柔的笑。她走到摇椅旁边，伸手在沈清棠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只赖床的猫。

沈家人都知道沈清棠日常有多忙。几乎日日早出晚归，脚不沾地，连吃饭都在看账本。难得她过年能清闲两日，谁也不会真的怪她。

沈清兰也不是真的来找事，只是路过来歇歇脚。她拉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玩耍的孩子们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沈清棠笑着从果盘里捡起一颗葡萄，朝沈清兰扔过去。那葡萄紫莹莹的，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划过一道弧线。沈清兰伸手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我平时是被迫忙，你和母亲是劳碌命，爱操心。”沈清棠说着，又从果盘里摸了一颗葡萄，扔进自己嘴里，“家里添了那么多仆从，还缺干活的人不成？”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心疼。

摇椅一晃一晃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沈清兰没接话，只是含着葡萄，慢慢嚼着，目光看向远处。院子里，糖糖不知为什么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瘪着嘴，果果跑回去拉她，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自从知晓沈清棠把沈家老宅买回来，沈家人除了张罗搬家事宜，还会整日去找人牙子。这两年世道不太平，卖儿卖女卖自己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些是家乡遭了灾，颗粒无收，拖家带口逃难出来；有些是家中顶梁柱病死了，孤儿寡母活不下去；有些干脆是被叛军冲散了家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把的人等着挑，只要出得起银子，什么样的人都能买到。

首先得要几个贴身伺候的。沈屿之身边添了一个小厮一个车夫。小厮姓陈，十五六岁，人机灵，嘴也甜，沈屿之出门访友会客都带着他；车夫姓赵，三十出头，赶了十几年马车，沉稳可靠，沈屿之坐他的车从不担心颠簸。

李素问身边添了一个嬷嬷两个丫鬟。嬷嬷姓周，四十来岁，从前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娘子，规矩礼仪样样精通，李素问见了一面就留下了；两个丫鬟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李素问调教了几日便用得顺手了。

沈清柯身边添了两个书童，跟沈家子弟不一样——沈耀宗他们那几个是来读书的，正经的少爷，有月钱有体面；这回添的是货真价实的书童，负责研墨、铺纸、整理书籍、跑腿传话，还有一个专门赶车的车夫。两个书童一个叫墨香，一个叫纸砚，名字是沈清柯自己取的，文绉绉的，倒也贴切。

沈清兰身边没添人。沈清兰没经历流放，身边伺候的四个丫鬟都在——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是当年她从沈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跟了她好几年，主仆情深，一个都没少。圆圆身边有丫鬟，小名阿蕊，比圆圆大两岁，陪着圆圆读书写字做女红；小向北身边有奶娘，姓吴，白白胖胖的，说话慢声细语，把小向北喂得白白嫩嫩。向北得再大些才能添书童，眼下还不急。

沈清棠还挑了个小丫鬟，改名为冬雪跟着自己。那小姑娘十二三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却很亮，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却利索。一来是因为四季三缺一——春杏、夏荷、秋霜都有了，就差一个冬字辈的；二来是因为她总觉得让春杏秋霜伺候她有点大材小用。春杏是季宴时调教出来的暗卫，秋霜也是赤月阁出来的，让她俩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实在是浪费了一身本事。再说日后忙起来，春杏要帮她打理生意，秋霜算贴身保镖，夏荷暂时帮着照顾糖糖和果果，待他们大一些再回到自己身边——到时再给两个孩子换成同龄玩伴。三人各有各的职责，她还缺个生活助理，端茶倒水、传话跑腿、整理衣物，这些琐事交给冬雪正合适。

冬雪是一家四口，是很本分的外乡农人。他们老家被土匪和叛军占领，地种不了了，房子烧没了，一家人逃难到京城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饥寒交迫却找不到合适的营生，只能卖了自己。冬雪被挑来照顾自己，其母在厨房打杂，其父给沈屿之当车夫，还有一幼弟被沈清柯挑了去。一家四口虽然卖到了不同主子名下，好歹都在沈府，还能时常见面，比流落街头强了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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