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割鹿记小说 > 第一千七十九章 没什么不同

第一千七十九章 没什么不同


一名幽州的骑军一缩头,正好躲过一支落向他额头的箭矢,此时他理应满心庆幸,然而他只是朝着两边陌刀军交战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忍不住一下子吐了出来。

他不是新兵。

他已经经历过很多血腥的战斗。

但他再怎么凶残,他也是人。

然而此时两边陌刀军对砍的地方,那战斗已经不像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两边的人都似乎已经不将对方视为同类,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血肉之躯。

喀嚓…喀嚓……

那脆生生的,好像是砍藕一样的声响,不只是自己手中的陌刀砍断对方的身体时发出的响声,这响声,同样也在自己的身上响起。

数个呼吸之间,当幽州大军之中的陌刀军杀出时,幽州大军的低落的士气还瞬间被鼓舞,许多人为之呐喊和欢呼,然而此时,那些欢呼声和呐喊声已经完全消失。

无论是幽州大军还是唐军这边,两边的阵地之中,都有许多人哭嚎起来。

那不仅仅是因为发现生命竟然可以如此脆弱,战斗竟然可以如此残酷的恐惧,还因为这样的画面太过残忍,战斗的双方越是不将自己和对手当人,但所有的旁观者,却都更为清醒的意识到,大家都是人,而且大家之前都是大唐的子民。

为什么要这样杀戮,为什么要这样互砍呢?

在这名幽州骑兵因为无法承受而开始剧烈的呕吐时,距离他并不太远的唐军阵地之中,十余名军中的修行者沉默不语,面色也异常的苍白。

他们之前都很希望顾十五在这种时候突然杀出,一剑就将幽州这边的大军杀个对穿,然而此时看着这样的杀戮画面,他们却知道可能顾十五即便还有那样的能力,也不希望这样的战争以那么残忍的方式分出胜负。顾十五单独去阻挡大军,劝阻安知鹿,便是不想如此的杀戮发生。

但眼下,到底要杀成什么样,这一战才能分出胜负呢?

……

幽州中军一座土台上,数名河北门阀的老者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

“还不够么?”

一名身穿素色袍服的老者看着窦临真,尽可能平静的说道,“临真,此时战场上死伤的人数还不到可怖的地步,但此种杀戮已经太过残忍,有违天和。若再不收手,此处便成真正的人间炼狱,数十万人抛尸其间,那时还有什么退路可谈?

窦临真的肌肤泛出白玉般的光泽,她沉默不语,连呼吸都似乎已经停顿。

“做到这一步,难道还不够么?”另外一名黄袍老者颤声道,“对方的准备远比所有人料想的要充足,现在明月行馆和道宗的高阶修行者还未投入战场,我们就算能够侥幸击破香积寺,接下来呢?我们没有任何的援军,但南诏皮鹤拓的大军,很快就会到来,哪怕我们那时候已经击溃了这里的军队,那我们能够到哪里去?就算能够攻破长安的几道城门,烧毁几条街,有什么意义呢?你知道安知鹿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么?”

“安知鹿现在能给你答复么?”这名黄袍老者看着说不出话的窦临真,惨然道,“到这个时候都不能露面给你答复,看来我们猜的不错,他根本不在军中,你也根本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对吗?”

“临真,我们收手吧!”那名身穿素色袍服的老者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请求道,“哪怕你念及他救你出长安的恩情,哪怕你或许对他有些儿女私情,但为了他做到这一步,也已经够了,到了这种时候,他若是能有别的布局,恐怕也已经完成了。”

窦临真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些人看不到她袖中微微颤抖的双手,也看不到她右手握着的一封密笺。

这时候她准备让这些河北门阀的人拿着她的密笺离开。

她会留在这里。

然而也就在此时,中军某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显然是真气和真气撞击发出的声响,她豁然回首,只见某处营帐被强大的力量彻底撕扯成碎屑,紊乱的劲气卷着尘土,就像是无数蛟龙在乱甩。

“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敏锐的发现这几名老者的面色都是大变。

“不知道。”那名曾是她父亲好友的身穿素色袍服的老者先行回了四个字,然后飞快解释道,“我们的人去找孙孝泽了,但不知道此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窦临真心中骤然升腾起不祥的预感,也就在此时,中军之中鼓声齐鸣,刚刚发出巨大轰鸣的区域,无数阴气朝着天空涌起,瞬息之间,那片营区已经被阴沉的气流彻底包裹,灰色的阴风之中,鼓声震天,一阵阵诡异的元气波动,使得她和周围那些老者的真气都在剧烈的震荡。

灰色的阴风之中出现了骑军的轮廓。

这些骑军和他们腰间的鼙鼓对于窦临真而言原本并不陌生,她很清楚那些鼙鼓是什么样的法器,安知鹿也告知了这些鼙鼓的炼制之法和用法,而在进攻洛阳时,洛阳守军显然也已经拥有了这鼙鼓大阵的破解之法。

然而此时这些骑军敲击着鼙鼓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时,她感知着体内渐渐失控的真气,突然觉得这支骑军变得完全陌生,甚至连安知鹿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之中都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当鼙鼓的鼓声响起,阴气开始呼啸时,在香积寺周围的原野之中,很多唐军的阵地里,已经开始闪现耀眼的辉光。

各道门布置的法坛,已经准备多时。

然而此时主持这些法坛的道宗修行者却都已经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和他们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阴风呼啸,那种仿佛是冥王赐予的侵蚀修行者真气的阴暗力量,并未直接铺天盖地的朝着唐军的阵地落来。

那种阴暗的力量,首先席卷的,是幽州的中军。

窦临真感到自己体内的真气终于不受控制的四处乱行,一股股的真气在诡异的阴气冲击之下,开始沁出她的体内,片片飞洒。

在她的感知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棵骤然枯死的大树,她的真气,如同无数枯叶从她的身上脱落,被狂风卷走。

有那么一刻,她很自然的与这种力量抗衡,然而在下一刹那,无法控制自己真气紊乱行走的她,脑海之中便出现了在她眼前被杀死的高大伴的身影。

“临真,这?”那名身穿素色袍服的老者看着她惊呼出声时,却只是看到她面若死灰,眼中的光亮都似乎瞬间熄灭了。

烟尘之中出现了一个巨物的身影。

数顶营帐的碎屑在接触到那个巨物的身体时,迅速被腐化,就像是腐烂的蘑菇被晒干之后的黑色残迹。

首先被人看清的,是无数股凝聚得如同绳索一样的灰色气流,这些气流落在那巨物的身前,仿佛是被它牵住的缰绳。

“杀!”

那巨物发出了一道极为冷厉的声音。

一片骇然的惊呼声响起。

很多人都听出来了,那似乎是孙孝泽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似乎宏大了很多倍。

接着,随着这声音的响起,那巨物身外的元气如同潮汐一般由上往下滚动,它的轮廓迅速的显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个巨人。

身上的肌肤和血肉对于修行者而言,明显散发着邪龙念邪化的气息,那身躯表面的肌肤,就像是盔甲和血肉甚至是各种诡异的腐烂物凝结在一起的产物。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它的脸上除了一只独眼之外,什么都没有。

“杀!”

明明连嘴都没有,但清晰的喊杀声,却是不断响起。

一只巨大的眼睛,如同蛇类生物的眼瞳,充满了杀戮的意味,死死的盯着前方的战场。

“咚!咚咚!”

随着鼙鼓法阵的不断推进,战场上那些血泊之中的鲜血瞬间失去了鲜艳的色泽,无数股灰色的元气,就像是冥界的花朵一样从地上涌起,不断汇入它的身躯。

看着这样的画面,窦临真很想尖叫,她很想哭嚎,但最终她却是笑了起来。

她笑得无比的惨淡,就像是她身上的所有鲜血也离开了她的身体一般,在她身旁那些人的眼里,现在的窦临真,就像是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窦临真很希望这只是孙孝泽的所为,并非安知鹿的安排,然而此时,她已经说服不了自己。

这世间,唯有安知鹿才有可能参悟出这样的手段,唯有安知鹿,才能将杨氏的生祭造煞,邪龙念的邪化和祖龙的手段融于一体。

用疯狂的杀戮献祭,以杨氏的手段造煞,以祖龙的手段牵引地气,抽吸元气,以邪化之躯吸附转化,用邪化之躯造煞,造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煞物!

或许这其中,还有她根本不知道的其它手段。

安知鹿一开始将军权交给孙孝泽,便是因为他知道孙孝泽是满心仇恨的怪物,他知道孙孝泽为了复仇,宁愿当做他的工具。

但这一切,对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和陈白叶、和其余安知鹿那些身边的人不一样,但现在她明白,在安知鹿的心中,她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差别。

这个时候她也终于明白了安知鹿去了哪里。

……

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越来越多的元气汇入孙孝泽的体内,他所化的独眼煞物散发的阴暗气息渐渐覆盖整个战场。

甚至连长安城中,都开始充斥鼙鼓的响声。

无数道宗的修士骇然的看着自己法坛之中的法器变得黯淡无光,那些符纹之中甚至有风化般的碎屑掉落,而且那些鼙鼓的声音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整体气机,他们体内的真气也开始散乱。

长安某处郊野,突然和这动地而来的鼙鼓声响应一般,随着地面的不断震颤,无数股细微的气息不断的复苏,不断涌上天空。

先是体内的气机,接着便是精神力,随着孙孝泽所化的巨大煞物的前行,唐军阵地之中所有的军士,包括所有的修行者在内,都感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压制,仿佛在被拖入一个冰冷的泥潭。

而此时幽州的中军一片死寂,在许多修行者的感知力,此时的幽州中军那些军士的气机,甚至他们的精神意志,都被那巨大的煞物的煞气所染,在渐渐被它造就成煞物。

此时还在收割曳落河和幽州重骑的生命的陌刀方阵之中,薛景仙也感到了力量和信心正在飞快的流逝,他无法想象,若是整个幽州中军被侵染成那种不知恐惧和痛苦,只知杀戮且力量强大的煞物,那如何才能将它们阻挡在长安之外?


  (https://www.xlwxww.cc/2521/2521832/3980736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