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拿捏与反拿捏
叶晨轻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偏着头,斜睨着范金刚,开口道:
“你们这位叶老板,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对于叶晨的态度,范金刚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毕竟在自己的私事上被人指手画脚,换谁都会感觉不爽。他圆滑的笑了笑,然后说道:
“老板的想法就不由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去操心了,我只是想做好他交代的每一件事情,不知道章老师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范金刚说“章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圆滑的同时,也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在刻意地、精准地、用一枚打磨到刚好能卡进锁芯的钥匙去开一扇他以为用这把钥匙就能打开的门。
“老师”这个称呼,在范金刚的语境里不是尊称,是探测仪,意在告诉叶晨,我知道你在魔都建大做助教,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在和你谈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背调。
叶晨看着范金刚,等他全部说完了,确认他的嘴巴已经合上了,不会再追加任何补充了,这才开口:
“我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给你或者你的老板叶谨言这个面子,而且这件事情损害的是我的声誉,有让我在学校里声名狼藉的可能性。
所以我为什么要跟朱锁锁达成谅解?我又不是你们精言的员工,貌似没必要去捧叶董这个臭脚吧?”
范金刚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看着叶晨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说道:
“章先生,我们精研集团作为魔都的头部房企,与贵学校是多有合作的。学校里建筑系的那些个教授导师,有很多也都和集团有来往。
根据我的了解,你貌似在争取留校任教的资格,而且目前有个非常强劲的对手挡在前面,说不定我们能帮你说得上话呢?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范金刚的话绵里藏针,他先是点出了自家集团与学校里的诸多教授在项目上有所合作,又点出了叶晨现在面临的窘境。
如果真的以为他会好心帮着说项,那就太天真了,他最后的那句话有正反两层含义的。他旨在告诉叶晨,我们能帮你说好话,同样也能往这件事里掺沙子。
他没有把后面那半句说出来,是因为不需要。在成年人的谈判里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往往比说出来的更有分量。
“范秘对我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啊,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还请您别介意。
您刚才说的那些,精言集团和我们学校有合作,建筑系的教授、导师和集团有来往,我留校的事情你们能说得上话,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您不是在帮我,您是在告诉我,您有这个能力帮我,也有这个能力不帮我,甚至是关键的时候可以使使坏。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说的这些,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范金刚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不再是刚才的那种自以为能拿捏到叶晨的得意,而是一种事情脱离了自己掌控的错愕感。
“原因很简单。”
叶晨竖起了第一根手指,不是指责的动作,而是列举时的自然手势。像老师在黑板上写“第一”时的起笔。
“第一,我已经不打算跟学校里那些有背景的人去内耗了,那个留校的名额,从开始就不是靠能力能争取到的东西。
我跟一个有背景的对手,在同一个泥潭里摔跤,不管我摔得多漂亮,在岸上的人看来,我都是满身的泥泞。
与其这样,不如不上岸,不如直接走过那个泥潭,换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范金刚的眼睛虚眯了一下,哪怕叶晨不留校,他也注定要在建筑设计这个行业求生。
而以精言集团的体量,想要拿捏或者是封杀一个小小的设计师,简直不要太简单,这让他又重新找回了一抹自信。
然而很快,叶晨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次却毫不留情地碾碎了范金刚之前的自信。
“第二,今天中午在接到您的电话之前,我刚从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拿到了那边的入职合同。
当然,你们精言集团作为魔都的头部房企,没准儿和我的新老板也说得上话。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和马叔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信邪的话你大可以试一试。”
范金刚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天塌了”的剧变,那种变化太夸张了,不适合一个在精言集团做了十几年秘书,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职业经理人。
可即便如此,他此刻的脸色也是有些难绷的,嘴角那个圆滑的、常年挂在那里、形成一道浅浅的法令纹笑容,在听到“马达思班”四个字的瞬间,那笑容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下了暂停键,停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他当然知道马达思班,在魔都建筑界,不知道这家顶级建筑师事务所的人,不配说自己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
马达思班不是那种到处接项目、做商业综合体、盖超高层地标、赚快钱的事务所,他们不做这些,或者说他们不屑于做这些。
他们做的是有行业影响力的公共建筑,是文化地标,是那种建成之后会被建筑杂志拿去做封面,会被国内外同行飞过来专门看一眼,会被写进教科书里,作为案例分析的作品。
嘉定的那个图书馆文化馆,被誉为“最美图书馆”,这可不是什么开发商自己封的虚名,是业内公认的,被时间检验过的,每一个走进那个空间的人,都会在心里说一句“原来图书馆可以长这样”的实至名归。
而马达思班的掌舵人马青云,更是这个圈子里绕不开的名字。阿美利卡南加州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光是这一条履历,就足以让国内99%的建筑设计师望尘莫及。
但他不是那种靠履历吃饭的人,他回国之后做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从学术高度出发,扎根到地面,最后又回到学术高度的完整循环。
他的作品不是挂在墙上的画,而是可以走进去、可以触摸、可以被使用的空间,人们可以在里面看书、喝咖啡、发呆一整天,不想出来。
精言集团曾经多次试图与马达思班建立联系,不是那种“我们有个项目想请你们做设计”的甲方、乙方,那种联系方式太普通了。
精言集团作为甲方,想请哪个设计单位来做方案,通常都是发个招标函,对方有意向就来投标,没意向就不来,公事公办,不需要什么“建立联系”。
然而马达思班却是那个例外,精言集团对马达思班的态度大不一样,不是甲方对乙方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更接近“求合作”的低姿态。
原因很简单,马青云不是那种会被钱打动的人。你给他一个商业综合体,给他一个超高层写字楼,给他一个高端住宅区,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并非清高,而是真的没兴趣。他的兴趣在于那些能够真正改变城市公共空间品质的项目,而那些项目,通常是公益性质的、不赚钱的、甚至需要倒贴钱的。
精言集团作为一家商业地产公司,拿什么去打动一个对商业项目不屑一顾的建筑设计师?
所以范金刚太清楚这个年轻人说“我刚与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签了入职合同”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他的设计能力得到了马青云的认可。
作为魔都一家头部房产公司的全职大秘,范金刚在这个圈子里的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他很清楚马达思班这些年的境况,他们已经不怎么招设计师了,即便是要招,也一定要马青云的首肯。
而据他所知,今年这一年马青云都在长安做他的项目呢,根本就不在魔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为了让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入职,特意从长安飞回来了,而且整个圈子都没收到风,这就太耐人寻味了。
更让范金刚心里发紧的是叶晨最后那段话里的一个细节,“我和马叔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信邪的话你大可以试一试”。
马叔?
他叫马青云“马叔”!不是“马老师”,不是“马先生”,不是“我们马总”,是马叔。
这种称呼不是单方面的,你得对方允许才能这么叫,而且马青云允许这个年轻人这么叫他,说明在他的心里,这个年轻人的位置不是在“员工”那一栏,而是一个更近的、更私人的、更接近“自己人”的位置上。
范金刚在精言集团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想攀附叶谨言,想叫“叶总”觉得不够亲近,想叫“叶叔”又不够格,怕被打脸。
而叶晨说“马叔”的时候,语气自然没有任何刻意,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叫了很多年,叫顺口了,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设就能脱口而出的称呼。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去马达思班打工的,他是去和马青云一起做事的。或者说,马青云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画设计图的员工,而是把他看成一个可以在设计理念上和自己平等对话,能够碰撞出火花的合作伙伴。
这一点,范金刚比谁都清楚有多难。因为在过去的几年里,精言集团试图和马达思班建立联系的时候,不是没有尝试过。从马青云身边的人入手。
他的合伙人,他的项目经理,他带过的学生能找的人都找了,能说的话都说了,能开的条件都开了,但是马达思班对于精研集团的那些商业地产项目,始终是不屑一顾的态度。
不是傲慢,是真的不匹配。你想让一个做米其林三星的厨师去给你做食堂大锅菜,你觉得可能吗?
范金刚脸上的戾气不见了,瞬间又换成了刚才那个有些油腻的笑容。这个笑容从消失到重现,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但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个重现的笑容和之前的有些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圆滑的、职业性的、不需要走心的礼貌了,而是一种更收敛的,带着一点自嘲,甚至有一点讨好的歉意。
“章先生,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叶晨只是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端起那杯美式咖啡,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范金刚此时脑子的转速已经快要超载了,他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相关信息。
来之前,他本着谨慎的态度,刚调查过叶晨的信息。一个魔都建大的助教,正在争取留校资格,有一个家庭背景很强的竞争对手挡在前面,而他的家庭条件一般,刚在浦东三林买了房,每个月要还房贷,经济上应该不富裕。
基于这些信息,范金刚制定了一个在他看来很稳妥的谈判策略,用留校资格做筹码,用学校教授导师们和精言集团的关系做背书恩威并施地将其拿捏,以换取他的配合。
然而现在事情出现的变数,已经不是他这个全职大秘能处理的了,他必须回去询问一下叶董,对这个人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作为叶谨言的大秘,范金刚很清楚自己的老板是有野心的,在看过马青云的设计之后,他一直都想做一个公益性的图书馆,这已经快成了他心里的一个执念,甚至为此准备了整整十年。
如果因为自己的一点偏差和冒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范金刚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结局。
所以叶晨此时表现出的生硬和不配合,让范金刚一点生气的意思都不敢表达,他选择了唾面自干。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二维码,把手机递到叶晨光面前。动作比刚才递名片的时候多了一点郑重,手机也不是随便往桌上一放,而是双手拿着,然后开口道:
“这样吧,章先生,我们俩加个联系方式。我回去和老板商量一下,看看这件事情,还能不能有缓和的余地,您看好不好?”
叶晨也没过于为难这个家伙,毕竟接下来他可能还会与范金刚以及他背后的叶谨言打交道,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于是他配合的拿过手机,添加了他的好友。
“章先生,那就不打扰了。您慢用,单我已经买过了。”
目送范金刚离开,叶晨只感觉到有些魔幻。只能说不管是叶谨言还是范金刚,他们选择接触自己的时机真是太巧了。
稍微早一点的话,自己还没有反唇相讥的足够底牌,只能说这一次连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叶晨光轻笑了一声,从卡座起身,咖啡馆的灯光已经调到了傍晚的模式,吧台上方的几盏射灯关了,取而代之的是壁灯和桌面上那些小小的、暖黄色的台灯。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准备离开。谁知就在刚刚走出半包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走廊的拐角处快步走过来,步伐急促,像是有什么急事赶着去办。
叶晨往旁边让了一让,谁知这个女人一个趔趄,好像是不小心左脚绊右脚,居然意外的朝前方摔了过去。
叶晨不假思索的扶了一把,手掌握住的位置刚好是真丝西装袖子的肘部以下,真丝的触感,在他的掌心里划了一下,还好扶稳了。
“这位女士,你没事吧?”
叶晨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他的目光已经在这个女人身上扫了一遍,并且快速的做出了一种职业性的评估。
年龄四十到五十之间,穿着白色真实西装,内搭简约的深色衬衫,衬衫的领口有一个细致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暗纹,脚踩一双裸色的小高跟,鞋跟的高度在五到六厘米之间,明显是职场的打扮。
当这个女人抬起头的时候,叶晨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认识这张脸,在刷剧的时候,原世界的剧情里曾经出现过。这张脸的主人姓谢,朱锁锁未来的婆婆,谢宏祖的母亲,谢氏集团的掌门人。
在原剧里,她的角色定位和《流星花园》里道明寺的那个妈有些类似,都是让路边的杂草离开自己的儿子。
她在原剧里不是反派,但她是一个让所有观众都觉得“如果我是朱锁锁,我不想有这样的婆婆”的角色。
控制欲强,边界感差,喜欢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一切,认为有钱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包括感情问题,包括婚姻问题,包括一个她不喜欢的儿媳妇的问题。
叶晨看着面前这个被他扶住的、穿着白色真丝西装的、因为崴了脚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臂上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先是被范金刚找,然后在同一个咖啡馆里,被谢嘉茵“撞”到了?一个巧合可以说是巧合,两个巧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天、相差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那就不是巧合了。
这倒不是说谢嘉茵和范金刚有什么预谋,他们是两个商业世界的人,一个做房地产,一个做家电,有生意上的交集,但没有必要合起伙来演这种莫名其妙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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