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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1(正文番外)


柳惟屹自有记忆起,相伴他最多的,便是师兄谢承安。

那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刚被师父带上山时,不过六七岁的光景,瘦瘦小小的一个,缩在角落里,看谁都觉得是坏人。

师父事务繁忙,便将他交给了当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的谢承安。

“承安,这是你小师弟,往后你多照看他。”

谢承安应了声是,便蹲下身来,与他平视,笑得温和:“小师弟,我叫谢承安,往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柳惟屹不吭声,只拿那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他。

谢承安也不恼,只笑着伸出手:“走,师兄带你去吃糖葫芦。”

那是柳惟屹记忆里第一次吃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能把人的眉眼都化开。

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渍,谢承安便拿帕子给他擦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他。

后来,这样的事便多了起来。

谢承安会趁师父闭关时,偷偷带他溜下山,去镇上买糖人、看杂耍、逛集市。

他走累了,便耍赖不肯动,谢承安便弯下腰,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他趴在师兄背上,能闻到他衣领间淡淡的皂角香,能感受到他背脊上传来的温热,能听到他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师兄,凡间的兄弟是什么样的?”有一回,他趴在谢承安背上,迷迷糊糊地问。

谢承安想了想,笑道:“大概就是这样吧——哥哥背着弟弟,弟弟趴在哥哥背上,谁也不会丢下谁。”

柳惟屹那时还小,不懂得什么叫羁绊,只知道师兄的背很暖,暖得他想一直趴着,一辈子都不下来。

再大一些,他练功受了伤,疼得直掉眼泪。

谢承安便坐在他床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讲笑话逗他开心。

那些笑话其实并不好笑,可师兄讲得认真,他便也笑得认真。

笑完了,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们不像单纯的师兄弟,更像是兄弟——没有血缘,却有着怎么也扯不断的羁绊。

“师兄,你怎么什么都会?”有一回,他问。

谢承安笑着摇头:“我哪是什么都会,不过是比你大几岁,多学了几年罢了。”

柳惟屹那时想,等他长到师兄那么大,是不是也能像师兄一样厉害?

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年岁能追上的。

他渐渐长大,师兄也渐渐长成了旁人眼中的完美模样。

师尊夸他沉稳可靠,同门们仰慕他、崇拜他,无论谁提起谢承安,眼中都是满满的敬意。

他剑法精湛,待人温和,处事公允,仿佛天生便该是那个站在高处受人仰望的人。

师尊为他取字,伯瑜。

伯为长兄,明师兄之份;瑜为美玉,喻内圣外王、澄澈无染。

他确实是那样的。伯瑜,美玉,澄澈无染。

他对待那些如草芥的凡人,也是这样。

那年山下闹灾,师兄带着他们去施粥。

柳惟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挤作一团,心里烦得很,只想快快完事回去。

可师兄却挨个分发,耐心听着每一个人的哭诉,眉眼间没有半分不耐。

有一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他便蹲在那里听,直到那婆婆说完,才温声安慰几句,又塞给她一包干粮。

回去的路上,柳惟屹忍不住问:“师兄,你理会他们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些凡人,今日见了,明日便忘了。”

谢承安看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惟屹,他们也是人,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柳惟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师兄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那么包容,永远那么好。

好得让他挑不出半点错处,好得让他……让他心里发堵。

这样的师兄,谁会不喜爱?

他也喜爱。

真的,他喜爱。

他喜爱师兄牵他手时的温度,喜爱师兄背他上台阶时的宽厚肩背,喜爱师兄哄他时那温柔的声音,喜爱师兄每次看向他时眼底的那份纵容。

可是,他还是好难过。

谢承安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这话不是师父说的,可宗门上下谁都看得明白。

同门请教剑法,他耐心指点;长辈交代事务,他办得妥帖周全;便是下山历练,他也总能全身而退,还能顺手救几个被困的散修。

师父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满意的、赞赏的,偶尔还会带着几分骄傲。

“承安这孩子,稳当。”

“谢师兄为人真好,上次我请教他剑法,他讲了整整一个时辰,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有谢师兄在,咱们下山历练都安心许多。”

这样的话,柳惟屹听过太多遍,多到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也为师兄高兴的。

真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高兴里头,慢慢掺了些别的东西。

他看着谢承安被众星捧月般围着,心里会莫名发堵;他听师父夸谢承安“稳当可靠”,会忍不住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被这样夸一句;他走在谢承安身后,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会觉得那是一座山,一座他此生都越不过去的山。

他知道这念头不该有。

师兄对他那样好,他怎么能……怎么能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可那心思就是生了根,发了芽,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他是嫉妒师兄的。

不是恨,是嫉妒。

嫉妒他的沉稳,嫉妒他的可靠,嫉妒他被所有人喜爱,嫉妒他那样好、那样完美、那样让柳惟屹连追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这种嫉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最深处。

平日里不疼,可偶尔碰着了,便是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他不愿承认,可那刺,一直都在。

那年秋天,师门安排他们下山历练。

不是什么凶险的任务,不过是去某处山镇处理一桩小麻烦。

师父说,让承安带着惟屹去,权当练手。

柳惟屹嘴上应着,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

他不想再做那个被师兄护着的小师弟了,他想让师兄看看,他也能独当一面,他也不是只会躲在人后头的人。

可这股劲儿,使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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