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能予何物，信仰尽头

己身破损，如何能不顾？手足有缺，如何能忽视？

杨云君如何不明白此言之意？

那是他将自己视若“己身”与“手足”。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够看到她有一丁点损伤，关于这损伤，不只是她身、心受到伤害，她不留余地地回应世人的需要，也是其中一种，并且于她而言是损伤最大的一种。

对于世人而言，一个人的“好”与“善”是十分崇高与无私的品质，是世间之至美的体现。

但是，对于身边亲近之人而言，却又完全不同，她那些亲近之人，其实并不在意她有多好，有多善，反而，是希望她无需那么好，那么善，因为一个人的“好”与“善”，很多时候都是在“通过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

从前，为她这样想的人有师尊、师妹。

而现在，多了第三人。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这一点。

可是……

那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如何能不去回应？

杨云君低眸，心中忽地生出一丝空寂之感，仿佛刚刚被填补的心，又因为她那永无止尽的执念出现空洞。

她忽地发现。

她无法抚慰他。

无法抚慰他的担忧。

因为此刻他的担忧，正是出自于她不留余地地抚慰他人。

她可以安抚世人，然而偏偏那个她最想抚慰的人，此刻却无法抚慰，这令她内心凭空生出一丝慌寂。

这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一直以来所持的执念，也许是错的。

……

密室幽静。

那覆盖着丁恒大手的玉手。

是那么的绵软、滑腻，圣洁无瑕之感，叫人心灵都要颤动。

但是此刻，那玉手手心却生出一丝冰凉。

丁恒如何不明白？

手凉。

是因为心凉。

丁恒拾起对那柔绵之感的贪念，收回手掌。

杨云君温眸闪动了一下，随着那大手从她手心抽走，她心中的那丝“慌寂”猛然放大。

杨云君望向他，眼眸之中露出一丝不解。

表面上是不解他为何“离去”。

其实说到底，是不解她，为何偏偏无法安抚她最想安抚的那个人吧……

丁恒望着她那张犹如碾玉观音的天仙之颜。

他让天仙“动心”。

但是“动心”，不是结局，仅仅只是开始。

因为他得拿出可以比堪这份“动心”的东西，才行对得起天仙的这份“动心”。

他能给予美人师叔心境道果；他能给予师姐大道本源；但是对于这位女君，他能给予什么呢？

他并非是个心怀大爱的人。

他不像白简那女人一样，天生怀着平衡世间的意志。

他也不像阿雪那样，心灵无瑕，以神女之身为世人着想。

一开始。

他只想自保，只想着守护身边之人。

后来是为身边之人做什么。

比如太阴圣地那位大祭司，比如跟他共闯恶人城的遗族女王。

再后来，她们追求之物，也渐渐成了他的目标。

比如那一直抓着他不放的女魔头，又比如此刻于他面前的这位女君。

一路走来，他从为自己，为身旁之人，到最后衍生了“大爱”。

但其实这份“大爱”，并非出自他自己，而是来自于她们！

……

丁恒眼眸坚毅，伸出手掌。

“女君！”

杨云君看着竖在自己身前的手掌，玉容怔了一下。

她自然也察觉到自己的“内心之凉”、“手足之凉”。

这样的她，还能温暖他吗？

既然无法温暖，那意义何在？

而后杨云君又是一怔。

她是在，抗拒“回应”吗……首次抗拒……

丁恒看着她的眸色，笑了笑。

“如若女君不愿也无碍，我们换种方法便是。”

杨云君轻摇螓首。

“云君岂有不愿之说？”

说着，将世人从未碰及的天仙手物，轻轻贴了上去。

大手的滚烫。

与她玉手的冰凉。

形成鲜明的对比。

因为触碰，她玉手也渐渐烫起来，只是，她那颗“凉心”似无底之洞。

“还请女君运道。”

杨云君明白，他是要展示什么，于是轻挺馨香紫裙之下的腴美身姿，阖上紫眸，运转起自身的“悯世之道”。

丁恒同样闭眼，左转起自身道法，随着道与法的展现，一股莫大的斥力于二人掌间出现，要将他们分开。

却见，那玉手将大手轻轻扣住。

菩萨出手，将私物挤于他指、手之间，教他亵渎之，他自然不用再管那份斥力，能够将全部精力用在施展道法上。

此刻，他以道法连接仙穹，所招来的，是一道心音。

杨云君与他道法相连，亦逐渐感应到这一道朦胧之音。

如重鼓于她静默的心灵之上一敲。

令她玉躯一颤。

她睁开紫眸，瞳眸莹光闪亮。

似乎是意识到了此乃何物。

两薄圣洁柔唇亦带着不可置信。

“这是……”

如果说她的心灵一直因被囚固于某处而干涸，那么这神秘之音，便是相当于一道甘泉，令她干旱百年的枯心首次得到滋润的甘泉。

一股难以言明的炽烫，于她内心中升起，难以压制，逐渐灼热她美嫩的身子。

丁恒一笑。

“我们继续，女君。”

藕臂轻颤，玉手紧扣，透露出一丝贪心，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种念想，因为身前之人，来自身前之人。

随着道法的共鸣，越来越多的神秘心音萦绕于二人周身，玄语幽幽，妙音郎朗，充斥着整座乾坤殿，犹如神迹。

玉影睁眸，眸光闪闪，倾尽温柔。

珠唇渐润，如滋水泽。

琼鼻气息渐重，似再也顾不得其他。

这些神秘之音。

乃是信仰之音。

无穷无尽的信仰之音！

道道声音回响。

每一道都真实存在。

正是信奉他心教之人的内心之音！

虔诚纯粹，满怀希望。

这也是丁恒要于她展示的。

如果他菩萨的那颗心被封锁在了过去，那他就解封她的过往，正如他所言，“女君在他这里，不只是女君”，还是阿雪的师姐，还是先前助他的道友，还是与他一同闯北境的伙伴，还是第一个信奉他道法的信徒，还是那个……圣宫之中的女童。她在他这里，不只是女君，还有，除了“紫玉女君”之外的其余身份，包括过去现在未来的全部，她的全部。

如果说拯救他的菩萨，需要拯救世人，那么他便拯救世人就好，沐浴信仰者，定然幸福，他便给予世人信仰与希望，于接下来的灵灾大劫之中将仙穹众生拯救，就在这信仰的尽头！

杨云君眸光浮动。

如果说她“拯救世人”的宏愿一直以来都虚无缥缈，她为世人奉献，却始终不知哪里才是终点，只能一直前进下去，世人需要她，她便奉献下去，如同她那颗被囚禁的心灵，如同那个被禁锢于圣宫的女童，茫茫无边，永无止尽，那么这一刻，那虚无的目标便化作了真实——便是这些充满希望的信仰之音。

有了边境。

便能停止。

“丁公子，何需为云君，做到这地步……”

她心潮涌动，却无法言说。

丁恒摇头轻笑。

“这并非我为女君所做，而是我与女君，要一同实现的愿望，我相信女君。”

是的。

这并非他的给予。

甚至并非他的承诺。

而是，他们二人要一同追寻的愿望。

杨云君心扉再动。

心口鼓动之意难忍。

似是身前之影砸开了一道光，天光于云间坠落，照向处于圣宫之中的那个女童。

……

轰响之声从殿外传来，还有激动之音。

“开了！开了！”

“哈哈，就说我等是无敌的！小小通道，何能拦住我等！”

是外殿那位大真人携着众人，于紫蕴漩涡之中打通了通往天家之地的通道。

……

二人起身来到殿外。

天穹风云逆转，无穷光辉飞动。

杨云君目光望向天穹。

通道已开，意味着，分离之际已到。

但是这一次，她内心之中只有澎湃之意，那是，被填满充实的感觉，而并非是先前一样的空虚枯寂。

丁恒的目光则是落于她姣美的身姿上。

还有第五件灵裳。

他未有为她摘取下。

那件名为“心烦意乱兜”的妙衣。

他轻呼一口气。

“女君，能否等我？”

等他回来，为她解衣，等他回来，与她一起将这仙穹众生拯救。

天仙摇首。

“恐怕不行。”

“嗯？”

“这一次，丁公子，得快一点～”

玉影展颜，美得如幻如梦。

丁恒心神激动。

不仅是因为她此言。

也是因为，他终于要去寻回那个，只属于他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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