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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天色暗时,晏清回到了十一台的父亲家。

早些时候父母得到消息,知晓晏清回了澜城,便一人一个电话、好言好语的劝她回家。

晏清答应了,因为他们真的有用。

指纹锁的灯变绿,而她一直绷着的肩膀塌下去。

可能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她推开家门,有一桌热菜等着她。父母都坐在餐桌旁,虽然隔着远远的,气氛微妙。

晏清一愣,不适应这么有人情味儿的家。

“清儿,快换身衣服来吃饭吧,别的事一会儿再说。”

宋以轩这句话堵住了晏清已经脱到嘴边的问题,给囫囵咽了回去。

过一会儿,晏清从楼梯下来,晏尺素正好将一个冒着烟的小石锅拌上桌。

“听说你很喜欢紫菜粥。”

晏清默不作声地点头,抿着唇,掩饰心中笑意,仿佛这桌上谁先笑就是输了。

“快尝尝吧。”

父母这样殷勤的状态让晏清十分不适应,虽然……倒也不是坏事。他们谁都不没有这几天的新闻,生平第一次没从晏清剥的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可偏偏这次,她脑海里容不下旁枝。

“我想请您帮个忙。”晏清撂下筷子,看向晏尺素,“我需要过去五年里启泰星和宙世做过的所有交易活动的记录。”

晏尺素的目光烁烁,能看出一串计算在她精明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那些记录都是官方数据,你查不出毛病。”

“我有办法。”

她会把官方数据和一位曾在宙世工作的线人的数据做对比,如果有出入,那钱跑哪去了?

晏尺素抬抬手指:“就是上次你去十六台找的那个退休CEO?”

晏清说:“她还不仅仅是个CEO,十二年前的经济危机,正是靠着她才没让宙世破产。”

提及十二年前那件事,晏清不动声色地把字咬得清晰缓慢,她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正是在那时开始做生意的,后来日渐起色,便把晏清一个人丢在郁山。

晏尺素扶着桌沿站起来——只有在谈正事时,她才变回晏清既熟悉又畏惧的那个母亲:“给我一天时间,之后给你答复。今晚住家里吧。”

晏清点头,她倒也没别处可去了。

宋以轩见她们母女二人都要离席,主动站起来说:“我去刷碗吧。”

碗平日里都是由下人刷的。晏清知道,他们这是故意演一出美满家庭的剧给她看——可她都24岁了,不觉得有点晚了吗?这算什么“盛世”?

晏清犹豫一番,发现母亲抱着电脑上楼了。她一想到楼上阴暗的灯光和空荡的四壁,顿感空洞压抑,便提出:“爸,我帮您一起刷吧。”

宋以轩顿时喜出望外。晏尺素在楼梯上停步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上楼。

“你妈走了。”宋以轩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可以喘口气了。”

晏清没声音地笑了笑。

他们无声地刷碗,形成一人打沫、一人冲水的流水线,相顾无言,窗外正满世界飘雪。

晏清看着水池里打着旋儿的白色波纹,思绪陡然转回许久前某个满院飘香的春日,她和温祖承也是这么有默契地刷着碗,像一对患难老夫妻,满世界的杏花如雪。

人在福中总是特别不懂事,偏要等花落了才知道:花开着的时候,就好好爱花,何必为了赋词而把花比作雪呢?

晏清忽然问:“爸,您看了《盛世》吗?”

宋以轩甩了甩碗底的水渍。“看了,怎么?”

“您喜欢那本书吗?”

“不喜欢。”宋以轩先是不假思索的说,随后他的动作停了片刻,眼神眺向别处。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没有体验过那样幸福的日子。”宋以轩说,“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有点喜欢,也是因为我自己没体验过那种幸福日子。”

月色朦胧,而哭鸟的叫声嘹亮如黎明。晏清正要陷入深思,思绪却忽而被下水道口的小漩涡勾走了,恍然大悟。

“也有道理。那可能就是为什么这本书很火的原因吧。世上大多人都不会过上纯粹的日子……我们还是太年轻啊。”

晏清不住眨着眼,疲倦如一张沉重的电热毯盖了下来。

入睡前晏清又给温祖承发了一条消息,说:【很抱歉最近没有回你,你最近还好吗?】

澜城的另一端,温祖承穿着毛衣蜷缩在床上,四面单薄的墙壁根本无法抵挡冬季的严寒。

她一边打字,指尖一边冰冷得哆嗦着,还总是按错。

【我很好,你回郁山了?】

【在父母家。】

温祖承犹豫片刻,趁指尖动作比大脑反射弧的路程更短,飞速敲下一行字:【其实我不太好。】

这是实话,温祖承抬起头,打量着书桌上堆满了的外卖盒子和没丢的垃圾碎片。她曾经是个连吃饭都不愿意占用书桌、宁愿坐在冷硬地面上吃饭的人啊。如今书桌的用处不大了。她很久没心思写作了,每次拿起笔,思绪就会飘到别处,飘到晏清身上,多年训练出的情绪控制力就乍然瓦解冰消。

过了一会儿,晏清发消息说:【我相信温大作家】

温大作家又气又急地把手机狠狠摔在棉被里,眼不见心为净。只不过才半分钟,便又诚实地捡回手机,以回复晏清:【你愿意谈一谈吗?】

晏清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温祖承以为她已经睡了。晏清说:【再等等】

温祖承这次把手机往杂论不堪的地上随手一扔,连中两个“保龄球”。

完蛋,这下该买新的钢化膜了。

***

次日,晏清生平第一次赖床不起。没有要上的班,没有要见的人。

她躲在被子里,窗外的松树顶着松软的白色帽子,暖气把室温烘的正适宜。

翻开着手机里大学时代的照片,相册自动按时间地点组编成一段段回忆录,配上动情的钢琴曲,一遍遍循环播放着。

看看照片里,站在校门口花坛前跳跃的四个女孩,她们能想象未来的日子吗?

周莫桑已经不在了。何芳出卖了她。

晏清想不明白,当初她们都是眼里含着星星坐进法学课堂的年轻人,曾在课本的角落里画上代表正义的天平涂鸦。

与何芳一同入职允行律师事务所时,何芳提出来将“法则纵横宪纲,律则国泰天平”这句话写在事务所的门帘上,晏清还很高兴。那句话本是晏清无意写在课本一角的,大二的公共课上,何芳看到后大惊小怪地叹服:“写得好!”

本以为那是她们友谊的开端,现在回顾,是从那时就在隐性竞争了吗?

与何芳的高傲刻板不同,周莫桑是晏清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充满朝气而独立,爱书杂多,谓之思想解放,还在宿舍里拉着晏清看片。

当然,她俩偷笑着看片的时候,何芳会故意支开另一位室友的注意力——寝室公约,闫潇雨还是个宝宝,不能带坏了她。

结果闫潇雨大一下学期就和在隔壁澜大上学的高中白月光HE,宣告脱单了,令同寝的另外三人感慨良久。

只有闫潇雨耐得住何芳的强势,欣赏晏清自强的品格,更与周莫桑在书籍和游戏上品味相投。寝室里如果少了闫潇雨,早打起来了。

毕业后,晏清听闻闫潇雨不想走法律这条路,便帮她觅了个在启泰星挂名的闲散文职,能保全她心底乐园。

至于后来启泰星的触手越深越长、招来了当红作家还是个和她纠缠不清的人……这晏清哪能预料到。

事到如今,闫潇雨是唯一没有面目全非的人了。

晏清关上相册,点开通讯里许久未联系的闫潇雨的号码。

***

下午的风很大,院里的雪被吹着跑。

闫潇雨裹着一条长长的、险些托进雪地里的围巾。

晏清朝她挥手,二人沿着烟灰色的石板路走着,两排枯树银装素裹,折枝请罪。

“大冷天的叫你出来,谢啦。”

“到底什么事呀!这么着急。”闫潇雨搓了搓手,前行路上留着一串哈气,像汽船留在海上的烟。

晏清一面低头避开松枝,一面说:“你和温祖承提起过我吗?”

“啊?”闫潇雨茫然地问,“没有。提你干什么?”

晏清点点头。料想也是,哪怕温祖承真是从闫潇雨那里听来了她,也不会连名字都不改就往书里写。况且,如果是经闫潇雨所知,那有什么不可说的呢,怎么不一见面就提出来?

闫潇雨快走两步追上来:“怎么了?你俩还认识?”

晏清回头打量着这位老同学。据她所知......现在整个启泰星上下都误会了她和温祖承的关系,都误会到床上去了。

闫潇雨会不知道?这说不通啊。

“认识啊。”晏清淡淡地说,不觉得这还需要解释,“你有没有看过她的一本小说叫《江海平》?”

闫潇雨十分确定地摇头:“没有。温祖承不给别人看草稿,只有写完了的成品才会拿给我看……她去年一直在写一本书,忙活了十多个月被主管否了,说是题材太消极,后来就写了《盛世》。”

晏清抓着重点:“齐连看过?”

“……倒也不一定。他应该看过大纲,但是温祖承写的大纲,额,一般都狗屁不通。”

晏清沉默地继续往前,沿着花坛的形状走过弯道。急速的风在雪地里切开一条路,踏雪而行,雪染眉稍。

闫潇雨见她沉默,关切问:“有什么不对吗?”

晏清缓缓停步,站在风中变成一堵墙。雪冲到这里被拦了路,涂了她满身。“《江海平》书里的主角,名字、样貌甚至性格,都与我一模一样。”

“那是挺科幻的。”闫潇雨感叹,“所以呢?”

“她在遇见我之前就写了《江海平》,从见我的那一刻起,她看到的就是书的镜像,然后才是是本人。”晏清回忆起初见温祖承的那晚,她看清她的面孔后失态急退的那三步。当时如此唐突,如今甚为合理。

可是闫潇雨似乎还没明白,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转过弯道,花坛正中央立着一尊大鼎,那是她们母校的校徽图案。冬季没有鲜花,只有冬青缠绕着鼎的四只脚,枯藤蜿蜒爬行,深绿得像墨,从地里伸出来。

二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下。

“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这里,叫路人拍照的那次吗?”

“记得啊,拦路人的是你吧。”

“不是我……是小周。”

晏清抿了抿嘴:“嗯。”

闫潇雨的眼神渐渐暗下去,罩起彤云。

“你看到最近的新闻了吗?”晏清问。

“什么新闻?”

晏清叹了口气:“对啊,你看不到。对启泰星员工的定向屏蔽。”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晏清吹出一口长气,拉长的汽笛被风声吞没,“你如果知道了小周被害的真相,会恨我的。”

“啊?”闫潇雨第一次激动起来,“不是,你别吓我啊?”

“我没吓你。”晏清苦着脸做笑,“凶手是我弟弟。”

闫潇雨瞪大了眼睛,半晌酝酿出一句:“……那是挺复杂的……但又不是你害人,我恨你做什么?”

“何芳恨我。也许不是恨,有嫉妒,有埋怨,种种因素我也猜不透。但她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闫潇雨更为震惊:“你们不是还好好的合租、还在同一个事务所上班吗?”

“我被停职了。原因很乱,你自己去看新闻吧,但是新闻里的消息都是何芳私自泄露给宙世的。我最近在查宙世贪腐案,他们就想尽办法弄我出局。”

晏清将视线投向了沙白天际,雪世界的尽头那么淡那么远。

“……我不知道在这世上还可以信任谁,何芳在我身边这么久,也能轻易地背叛我。我一生牵挂照顾的弟弟想置我于死地。我的恩师、挚友和相投的朋友都因我而死。”晏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逐渐转为呢喃,“天呐,我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过,原来是这样的,他们都因我而死……”

闫潇雨被她突如其来的坦白吓懵了,轻轻碰了碰晏清的手臂:“你还好吗?”

晏清友善地笑了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说那些的。我只想聊聊温祖承。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失去的人太多了,未来一片渺茫,她一直在骗我……”

闫潇雨说:“温祖承肯定没想那么多,她脑子直,你这么在意,还不如直接和她聊,如果你们很熟的话。”

晏清歪头想了想,她们应该算是很熟吧?

“我现在不知怎么面对她。”晏清声音有些发颤,“我追了她快一年,发生了这么多,我依然很喜欢她。但我无法确定她对我的心思,她的感情太内敛,一直是我在主动……”

晏清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身边的闫潇雨不见了,一回头,见她落在三四米之外。今日晏清可谓接连提起数个重磅消息,可闫潇雨脸上的惊吓从未如此直白,几乎称得上惊恐。

“你、你你追了温祖承一年?”

晏清垂眸一笑,百味陈杂:“对啊。”

“啊??”闫潇雨瞪大了眼,“你这么爽快的人怎么受的了她那种性格?你知道她这礼拜吓哭了多少实习生吗?”

这下轮到晏清发愣,没料到闫潇雨是这副反应。

难道她们不是早就在启泰星半公开了吗?

等平静下来后,闫潇雨清了清嗓子,重整形象:“小晏啊,你如果真的喜欢温祖承……我做朋友的劝你一句,趁早放手吧,温祖承有人了。”

晏清神智恍惚了一下。“……嗯?”

“……对啊,她居然没告你吗,这个渣女,她现在和我们公司老板的女儿谈恋爱呢,可甜可甜了,我们一整栋楼都在嗑。”

一只鸟刚好飞过,打破沉默。晏清吐着哈气,一大团热气升起来。

“潇雨,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介绍工作的时候,说公司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开的?这话说的不准。开公司的其实……是我妈。”晏清说完还羞涩地笑了一下。

闫潇雨边走边听着,一时还没有缓过来:“哦,原来是你……妈?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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