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喝酒的孤独
月光在叶枫脸上停留了很久。
冰仙儿站在三步外,指尖捏着披风一角,确定他呼吸平稳,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对着另外三个师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个人影放轻脚步,退到了老树的阴影里。
这一觉,叶枫睡得极沉。
第二天清晨,露水顺着树叶滴落。
一滴水珠正好砸在叶枫的鼻尖上。
叶枫眼皮动了动,右手本能地往旁边摸索。
他抓住了那个酒葫芦。
塞子被他用大拇指顶开。
咕咚。
一大口残酒灌进喉咙,辛辣感顺着食道炸开。
叶枫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拍了拍额头,宿醉的钝痛感还在脑壳里晃荡。
冰仙儿端着一盆清水走过来。
洗脸。
她把水盆搁在石桌上,动作很轻。
叶枫把酒葫芦挂回腰间,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搓了搓脸。
水珠顺着下巴掉进衣领。
他清醒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逍遥峰变得异常安静。
叶枫哪儿也没去。
他整日待在那棵老树下。
有时候躺在树杈上晃荡双腿,有时候坐在石凳上发呆。
他手里始终抓着那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
到了第五天,叶枫觉得没劲了。
一个人喝酒,越喝越清醒。
这种清醒让他觉得骨子里透着一种干巴巴的燥热。
他从树杈上跳下来。
脚掌落地,震起一圈尘土。
他走到石桌旁,盯着对面那两个空荡荡的石凳。
那天三个人对饮的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那种感觉确实不错。
叶枫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源气顺着经脉涌动,在指尖汇聚成一点金光。
一气化三清。
他低喝一声。
两团清气从他天灵盖冲出。
清气在空中盘旋两圈,落地化作人形。
黑袍叶枫依旧背着那柄重剑,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白袍叶枫则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显得慢条斯理。
叶枫从储物戒指里搬出三坛新酿的“烈火烧”。
他拍掉封泥。
酒香瞬间溢满了半个山头。
来,继续。
叶枫把两坛酒分别推到两个分身面前。
他自己抓起剩下的一坛,对着两人晃了晃。
白袍叶枫看了看面前的酒坛,又看了看叶枫。
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屁股往后挪了挪。
我不喝。
叶枫愣住了。
他手里的酒坛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白袍叶枫清了清嗓子。
本尊,我这几日偶感天道循环,正处于辟谷的关键时刻。
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这酒里杂质太多,喝下去会乱了我的清净气。
叶枫转头看向黑袍叶枫。
你呢?
黑袍叶枫直接把脸扭到一旁。
他盯着远处的一块石头,语气生硬。
戒了。
叶枫手一抖,坛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你一个修杀戮道的,跟我说戒酒?
黑袍叶枫冷笑一声。
上次喝完,我脑子里全是浆糊,杀气都散了一半。
他拍了拍背后的剑柄。
剑说它不喜欢酒味。
叶枫把酒坛重重砸在桌上。
砰。
石桌颤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我分出来的,我想什么你们不知道?
白袍叶枫叹了口气。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喝。
你心里那点算计,我们一清二楚。
你想让我们陪你醉,然后你自己好躲在识海里偷懒。
黑袍叶枫接话道。
这种苦差事,你自己干吧。
叶枫气极反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本尊。
黑袍叶枫站起身。
本尊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化作一道黑烟,直接钻回了叶枫的体内。
白袍叶枫对着叶枫拱了拱手。
本尊保重。
说完,他也化作清气消失不见。
石桌旁重新剩下了叶枫一个人。
他抓着酒坛,看着对面两个空位置。
这叫什么事?
他自言自语。
自己被自己拒绝了。
这种荒诞感让他想把桌子掀了。
远处的灌木丛动了动。
萧白玉探出半个脑袋。
大师兄,你跟自己吵架呢?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手里还拎着一串刚洗好的灵果。
叶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练你的功去。
萧白玉也不怕他,直接在石凳上坐下。
她抓起一个灵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都看见了。
那两个你,好像很嫌弃你的样子。
叶枫翻了个白眼。
他们那是怕了。
萧白玉吐出果核。
我看也是,谁能喝得过你啊。
你这酒量,连分身都吓跑了。
叶枫哼了一声。
他重新抓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
没人陪,老子自己喝。
冰仙儿从远处走来。
她手里拿着一柄木剑,显然是刚指点完师妹们。
她走到石桌旁,看着叶枫。
别喝了。
叶枫斜眼看她。
你也要劝我?
冰仙儿摇了摇头。
你把分身召唤出来,就是为了喝酒?
叶枫点头。
不然呢?
冰仙儿把木剑搁在桌上。
你这种行为,是在消耗本源。
一气化三清是保命的神通。
你拿来当陪酒的,传出去会被人笑死。
叶枫满不在乎地摆手。
谁敢笑我?
他指了指天。
这汪洋星海,能接我一剑的人没几个。
能喝得过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冰仙儿坐下来。
她看着叶枫那张写满寂寞的脸。
她知道叶枫在想什么。
他站得太高了。
神王境。
在这片星域,已经是顶尖的存在。
他的师妹们虽然都是大帝、仙帝转世,但现在修为还没恢复。
没人能跟上他的脚步。
没人能理解他在那一剑挥出时的孤独。
所以他只能找自己喝酒。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想陪他喝了。
慕容青青也凑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大师兄,要不我让我的蛊虫陪你喝?
她笑嘻嘻地把蝴蝶往前递了递。
这蝴蝶能吸食酒气,变幻出各种幻境。
叶枫看了一眼那只蝴蝶。
去去去,一边玩去。
那是喝酒吗?那是做梦。
李嫣然扛着黄金帝棺走过来。
她把帝棺往地上一砸。
轰。
地面颤了颤。
大师兄,要不我躺进去,你对着棺材喝?
这帝棺里有隔世之气,能存酒香。
叶枫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更离谱。
对着棺材喝酒,那是祭奠。
我还没死呢。
姜可可跑得最慢,她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黑的野兔。
大师兄!吃肉!
她把野兔递到叶枫嘴边。
叶枫闻着那股焦糊味,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可啊,你这手艺……
姜可可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不好吃吗?我烤了好久的。
叶枫叹了口气。
他撕下一条兔腿,塞进嘴里嚼了嚼。
满嘴的炭渣味。
他强行咽了下去。
好喝,好吃。
他含糊地应付着。
四个师妹围在石桌旁。
原本冷清的山头,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萧白玉在抢姜可可的烤兔。
慕容青青在逗弄她的蝴蝶。
李嫣然坐在帝棺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云海。
冰仙儿则盯着叶枫,似乎在监视他有没有继续倒酒。
叶枫看着这几个师妹。
他心里那股燥热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重新抓起酒坛。
这次他没有大口猛灌。
他倒了一小碗,放在嘴边抿了一下。
这世间,确实没人能陪我一醉。
但他终究没有喝下那碗酒。
叶枫的手腕停在半空,碗里的酒液清澈,倒映着他那张有些落寞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他将酒碗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冰仙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搭在木剑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白玉停止了和姜可可的打闹,好奇地望过来。
“大师兄,你怎么不喝了?这不像你啊。”
叶枫没有回答她。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那三坛“烈火烧”面前。
他踢开了两个分身没喝的酒坛,只留下自己面前的那一坛。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坛口轻轻一抹。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剑气划过,将封泥切得平平整整。
他没有再用碗。
他双手抱起那沉重的酒坛,坛身冰凉,触感粗糙。
他仰起头,漆黑的头发顺着肩膀滑落。
酒坛的边缘凑到他的嘴边。
咕嘟。
咕嘟。
清冽而辛辣的酒液,化作一道火线,从他的喉咙直冲腹部。
没有停歇。
他抱着酒坛,就这么站着,对着坛口狂饮。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浸湿了他的前襟,但他毫不在意。
山顶的风吹过,卷起他衣袍的一角。
这一刻,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师妹们的吵闹声消失了。
风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酒液灌入喉咙的声响,清晰而孤独。
萧白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师兄。
以前的大师兄喝酒,是懒散的,是惬意的,是把酒当水喝的逍遥。
而现在的大师兄,喝酒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那不是在解渴,也不是在消愁。
那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仪式。
冰仙儿的身体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随着叶枫的狂饮,他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股平日里被酒气和懒散掩盖的锋芒,正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不再是神王境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东西。
慕容青青手里的五彩蝴蝶停止了扇动翅膀,安静地趴在她的指尖。
她看着叶枫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错觉。
李嫣然从黄金帝棺上站了起来。
她扛着比她人还高的帝棺,却显得毫不费力。
她的视线落在叶枫的身上,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姜可可手里那条烤焦的兔腿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震撼。
大师兄……好像在发光。
叶枫还在喝。
一坛烈酒,转眼已经下去了小半。
他体内的源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
那股燥热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任由那股燥热流遍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经脉,他的骨骼,甚至他的神魂。
他想清楚了。
这世间的确没人能陪他一醉。
神王境的风景,注定只有他一个人看。
既然如此,那便不找人陪了。
这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这无人能懂的孤独,索性就当成下酒菜。
我自己,陪我自己喝。
一人饮酒,一人醉。
想到这里,他胸中郁结之气豁然开朗。
一股通达之意,自心底而生。
他喝酒的速度更快了。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上,如同战鼓擂动。
师妹们都看呆了。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以叶枫为中心,周围的天地源气开始变得紊乱。
不,不是紊乱。
是臣服。
那些源气,正以一种朝圣般的姿态,疯狂地涌向叶枫的身体。
而叶枫,来者不拒。
他一边狂饮着坛中酒,一边鲸吞着天地间的无尽源气。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大师兄这是……在修炼?”萧白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用喝酒的方式修炼?
而且还是如此霸道的方式?
冰仙儿没有回答,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叶枫此刻的状态有多么危险。
这是将自身化为熔炉,以天地为柴薪,以寂寞为真火,熬炼己身。
稍有不慎,就是道心崩溃,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叶枫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痛苦。
他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张扬而肆意,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快意。
“痛快!”
他大喝一声,将已经喝空了的酒坛猛地朝地上一砸。
砰!
酒坛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浊气。
那口气息喷出,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久久不散。
他从储物戒指里再次抓出一个酒葫芦。
这个葫芦比他平时用的那个要大上好几圈,通体暗红,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他拔开塞子,一股更加醇厚霸道的酒香,瞬间压过了之前“烈火烧”的味道。
他仰头,再次对嘴狂饮。
如果说刚才是江河入海,那现在就是天河倒灌。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节节攀升。
神王境一品的壁垒,开始出现松动。
“疯了,大师兄真的疯了。”萧白玉喃喃自语。
慕容青青紧张地捏着衣角,连她的蛊虫都开始躁动不安,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
李嫣然将黄金帝棺往身前一横,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只有冰仙儿,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反而松开了握剑的手。
她看着那个豪饮的背影,脸上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被师父从酒坛里捞出来的小男孩,也是这样,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酒葫芦,一边哭一边喝。
他说,酒是甜的。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对大师兄来说,喝酒,或许就是他的道。
一条孤独的,却又通向至强的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地背在叶枫身后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天剑,突然发出了一声轻鸣。
嗡……
剑鸣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反而带着一丝……欢愉?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龙,终于闻到了故乡的气息。
随着这声剑鸣,叶枫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任由葫芦里的酒液浇灌在他身上。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混入了流淌的酒水之中,分不清是泪,还是酒。
他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原来,你也没醉过。”
话音落下,他背后的天剑,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道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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