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代理人战争,皇帝的主要目的是让战争变得廉价。
远渡重洋去打击西班牙,根本就不现实,朱翊钧是个活在现实里的人,别说去泰西了,就是家门口,皇帝都在极力避免被倭国拖入山地、山城的地面战争,不到万不得已,大明不会发动决战。
战争是十分昂贵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绝不夸张。
代理人战争从来不是什么新鲜的战术。
比如春秋周匡王六年,发生了大棘之战,这一战,是郑国在楚国授意下,与宋国爆发的战役,而宋国在晋国的支持下组织反击,最终以宋国主将华元被俘而宣告结束。
晋国不甘心失败,联合诸多诸侯伐郑,而楚国立刻出兵,才逼退了晋国的进犯。
大棘之战表面上是郑宋之战,实际是楚晋之战。
一部春秋史就是楚、晋两国的争霸史,孟子说春秋无义战,既指春秋时期的战争缺乏正义性,也在说当时很多战争背后都有楚、晋两国在暗中挑拨。
比如春秋时期的勾践灭吴,勾践灭吴的强横的军力,不是他尝苦胆就能尝出来的,其背后就是楚国扶持,以越制吴是楚国的战略目标。
代理人战争,从两千年前就非常明确了,指的是一个大国或势力,支持或操控另一个国家或势力,来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而不直接参与战争。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泰西乱起来,大明好顺利接管日不落的所有遗产。」朱翊钧说起了自己的目标。探索一条廉价的战争之路,避免直接参与战争失利导致的连锁反应,是第一个战略目的;
而让泰西乱起来,让泰西无暇出海,大明获得更多的日不落遗产,就是第二个目的;
「还有减少泰西宗教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朱翊钧说出了他的第三个目的。
伴随著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开拓,天主教在全球拥有了极大的影响力,无处不在的教堂、蛊惑人心的传教士、和当地统治者接触的公学堂,帮助泰西完成了文化殖民。
文化殖民的存在,让王谦不得不选择灭教这种激烈手段,以确保南洋是大明的后花园。
这三个才是大明的主要战略目的,而为黎牙实报仇,则是朱翊钧这个皇帝的私情了,敢杀朕的人,朕就必须要让其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否则这些蛮夷只会蹬鼻子上脸。
和蛮夷打交道有的时候确实很累,这些蛮夷只能听得懂拳头,听不懂人话。
沈鲤斟酌了一番,低声问道:「陛下容禀,若是西班牙来求,又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必须问清楚,是为黎牙实复仇重要,还是实现这三个战略目的重要,只有问清楚了界限,下面的人做事的时候,才好做事,否则做了反而触怒了圣上,还不如不做。
「西班牙也是友邦,看战局,若是法兰西取得了巨大优势,那就可以卖给西班牙火器。」朱翊钧看向了沈鲤,稍加思考,给了一个答案。
他回答之后,也发现了自己的冷漠,私心而言,他不愿意卖给西班牙火器,恨不得亨利这头雄狮彻底咬死这个已经不义的西班牙朝廷。
但泰西乱的越久、乱子越大,越符合大明的利益。
在大明利益和满足自己私欲之间,朱翊钧只用几个呼吸就做出了选择。
「陛下,可以不卖。」申时行立刻说道:「陛下所虑,就是担心法兰西彻底吞下西班牙,解决了后顾之忧后,法兰西有可能真的完成泰西的大一统。」
「陛下,法兰西吃不下西班牙。」
申时行是大明首辅,他会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他也敢于下判断。
「哦?只为满足一己之私欲,非我所欲也。」朱翊钧看向了申时行,若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耽误了大明的战略,这不是朱翊钧想要的。
「陛下,西班牙是再征服运动中建立的,它成为泰西的霸主并非偶然,虽然出了问题,日落已成定局,但,不会这么轻易灭亡的。」申时行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黎牙实认为中国作为自然现象永恒存在,其最重要的依据就是,大明开辟再造华夏。
再征服运动,颇为类似,为西班牙完成了国朝构建,而消灭一个已经完成国朝构建的国家,并非易事。大明开海二十六年,西班牙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完成了国朝构建的大国,一如当初汉代出西域,也就找到了一个罗马。
大明灭倭,也要徐徐图之,倭国甚至没有完成国朝构建的四梁八柱,以大明当下的实力,依旧如此困难,法兰西一个雄狮亨利,做不到这一点,他更无法完成统一泰西的重任。
事实上,申时行看不到泰西完成大一统的可能性,哪怕是松散的商业联盟,都会困难重重。换句话说,黎牙实所期望的光明,在数百年之内,根本无法实现。
「戚帅以为呢?」朱翊钧看向了戚继光,询问大将军的看法。
「亨利无法吃掉西班牙,哪怕是他联合了神罗北方邦国、葡萄牙、瑞典等国,他依旧做不到,他可以击败西班牙,但无法吞并西班牙。」戚继光给了非常明确的答案,他的判断和申时行一致。
朱翊钧点头说道:「那就暂定不卖给西班牙军备,如果实在是撑不住了,可以考虑。」
申时行和戚继光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对泰西的情况不感兴趣,他们这么说,就是让陛下出口恶气,黎牙实死了,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交代。
「自明年起,大明环球商队,不再停靠塞维亚集散货物,只在里斯本进行;」
「自今日起,所有来自西班牙的货物,加征三成的惩罚性关税;」
「下章环太商盟、西洋商盟,告知通事,附庸西班牙者,等同西班牙本国待遇,禁止其到大明朝贡;」朱翊钧连下了三道命令,塞维亚是西班牙的新世界贸易之家,当初费利佩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取消了菲律宾总督府,将吕宋的所有治权移交给了大明,才换取了货物在这个贸易之家集散的资格。黎牙实之死,皇帝下旨取消货物的集散、取消友邦资格并加征关税、削弱其殖民地的向心力,这都是皇帝的惩戒。
「另有,下令吕宋达沃城、旧港马六甲城、锡兰罗家港,传教士禁入。」朱翊钧又额外补充了一个惩戒性措施,从今天起,大明实控之地,传教士禁入。
「臣等遵旨。」申时行带领阁臣,俯首领命。
其实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第三条,皇帝的旨意看起来威力不大,但实际上是对西班牙伤害最大的一条政策,因为其存在著模糊地带。
附庸西班牙者,不准到大明朝贡,到什么标准算是附庸呢?实际执行中,可能是接纳西班牙的商船,都算是附庸,标准捏在大明朝廷手里,其实就是逼著海外番夷小国二选一。
大明和西班牙,就是一对笑面虎,外表和睦内心狠毒,可谓口蜜腹剑、心狠手辣。
表面客气,但动起手来,从不留情,不准朝贡并非不准到大明来贸易,也代表著被排挤出了大明贸易圈,一切和大明有关联的贸易,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和成本。
皇帝这条政令,执行下去,西班牙本来就是内外交困,甚至连从海外殖民地吸血都很难做到了。当然,申时行不在乎,不在乎西班牙的死活,不在乎海外番夷的选择。陛下把这口恶气撒出去最重要,其他不重要。
陛下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恶化了,连三皇子都被如此训诫,一头失控的暴龙,对大明而言,等于天塌地陷。
唯一让申时行感到庆幸的是,陛下一如既往,很有自知之明,对自身的情况已经有了清楚的认知,并且在努力,不让返祖的情况,进一步的恶化。
光大臣们努力也没用,陛下要配合。
「侯爱卿上的奏疏朕看过了,趁著人都在,你来讲讲。」朱翊钧看向了侯于赵,侯于赵上了本奏疏,讲的是大明海贸。
「臣遵旨。」侯于赵站起身来,来到了堪舆图前,点在了密州、松江、宁波、月港、广州五个地方,才开口说道:「自万历二年开海以来,围绕著这五个市舶司,形成了以外向出口为主导的产业聚集。」「而今天,五个市舶司已经成了大明开海的堵点。」
水运确实便宜,但水运也有水运的坏处,那就是拥堵的码头,这个堵点,得依靠码头的力役,一点点搬运货物上船、下船,随著开海的进程,大明商贸的快速发展,这种堵点越来越明显。
比如,广州府如果运送舶来粮北上,往往会选择大驰道,而非水运,哪怕大驰道要排期半年之久,也愿意等一等,因为仔细算算,大驰道更加便宜。
广州下船上船要等,在密州市舶司货物下船要等,再上驰道还要等,转运京师,再从京师转运到陕西、山西,时间上可能比大驰道更久。
侯于赵继续讲述著问题,堵点问题的影响很大。
大明出口货物超过八成,都是来自于五大市舶司周围的产业,也就是港口五十里范围内,再远运送成本过于高昂,会陷入竞争劣势,而高达六成的进口货物,最终目的地也在这五十里范围之内。从小的方面来看,深水良港,它能够决定一国之内,哪一座城镇走向繁荣,哪一座城镇走向衰败。从大的方面来看,它能够决定万历开海的最终结果。
如何提高海运货物辐射能力,松江府修建了四条驰道、宁波修建了浙东运河、广东半数以上的财富和人口集中在了广州府,还有大驰道输送海运货物到腹地;而密州市舶司也是驰道密集。
但根本问题,还是堵点问题。
海船和河船完全不同,海船为了稳定性是尖底,河船为了装货则是平底,货物需要在运输的过程中,在市舶司转船,才能顺著水路、驰道运到各地。
「解决的办法,是漕粮箱。」侯于赵讲出了自己苦苦思索后的答案,答案和大臣们想的不同,他拿出了一份新设计的太岳箱,呈送给了皇帝陛下。
「全钢制太岳箱,其大小,六个正好可以装满一节驰道的车厢。」侯于赵将图纸交给了陛下。伴随著太岳箱的还有一整套的制度,比如太岳箱里只能装卸一种货物,这样的话是为了方便计费,增加货物流转的速度,结束过去散货的种种弊端。
散货的弊端极大,船要等货,有三千袋的棉布,要从广州运到密州市舶司,密州市舶司是最后一站,但这三千袋棉布不到港口,就不能装货,因为它的位置在最下面,放到最上面要反复装卸。
而且有的货物可以压,比如硝石、棉布等,但有些货物不能压,比如瓷器,若瓷器既不能压又需在最后一个目的地下船,就只能反复装卸了。
太岳箱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而出现的,增加物流速度就是降低成本,如果全面推行后,近海船运的成本,会再次降低,至少能减少五成左右。
近海贸易,船运运费的成本,往往都是船只停泊码头的时候产生的。
南宋时候,出海的船只也有类似的举措,就是标准化大陶瓮,大陶瓮里面装著不同货主的货,整个运输过程中,船主都不知道陶瓮里面有什么,而当初这么做,是为了贴封条,防止盗抢。
散货的问题,盗抢一直是非常严重的,即使是大驰道运输,也常有盗抢事件发生。火车行驶速度不快,劫匪骑快马就能攀上车厢,把装载的货物扔下火车。
而用这种太岳箱,就无从下手了。
「这东西有点贵。」朱翊钧指出了问题,太岳箱很好,可以解决很多的问题,尤其是解决一些贸易上的纠纷,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太贵了。
钢铁是极其昂贵的,在很多地方都还在用铁钱,大明却奢侈到用钢铁来营造铁箱运输了。
一个铁箱重四千四百斤,三个铁箱的重量就相当于一根如意金箍棒了,而大明一年的钢铁总产量为6000万钧,也就是十八亿斤。
但这十八亿斤里铁就占了十七亿斤,而要建造经久耐用的太岳箱,需要用到珍贵的钢,不是朱翊钧不舍得,实在是这些钢铁都有去处。
「陛下容禀,北方有五十一座官厂,在建二十一,预计万历三十五年,落成一百二十余座,钢铁产量会增加,太岳箱可以慢慢造,深水港口和驰道也不是一蹴而就,齐头并进,到时候朝廷才能游刃有余。」侯于赵说明了自己的理由。
又不是今天就建成,都是慢慢一点点的推广,配套的龙门、钩锁、大马力的铁马、驰道都在一点点的修建中,这就是未来的规划,要一点点的实现。
现在已经堵船了,日后只会更堵,各大市舶司要考虑到货物吞吐量的快速增长,否则到时候就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嗯,那就开始试制吧。」朱翊钧答应了下来。
五桅过洋船,在万历六年就造出来了,二十年了,到现在,它还是远洋贸易的主力船,而三桅夹板舰,万历二年仿制的泰西船只,时至今日,也还是近海贸易的主力。
但这不耽误大明造船厂,钻研建造快速帆船、无风帆的铁马船。
朝廷要走在前面,只有走在前面,才能继续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调节各方矛盾。
户部呈送了产业发展报告与前景之后,礼部呈送了今年丁亥学制的进程,常态化的反腐之外,还有三级学堂的扩容,大明已经完全停止了对大学堂的投入,转为了对普及教育的猛攻,真金白银的砸在了师范学堂和三级学堂之上。
普及教育的昂贵,让皇帝和大司徒都有点窒息。
侯于赵最能够理解皇帝的转变,因为普及教育几乎是皇帝一意孤行的结果,兴文教当然是好事,自古以来,谁都知道兴文教的好处,但没人能做,是因为真的昂贵。
一旦普及教育没能成功,代表著巨大的投入付之东流,这就会变成历史罪人。
日后一定会有人说,大明皇帝的好大喜功,独断专行,把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赋,支付到了教育之上,而不是修更多的驰道、兴建更多的官厂、鼓励技术进步、开拓更多的殖民地等等。
不仅仅是丁亥学制,包括了万历维新的一切新政,还田、营庄、开海、开拓殖民等等,张居正走后,几乎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陛下的身上。
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唯有如此,确保万历维新的成功,才不会让所有人的奋斗,付之东流。等到惯性足够大,等到一切都成为理所当然的时候。
更让侯于赵感到悲哀的是,一切成功,在成功的一瞬间就会变成既往,这句话是陛下的圣谕,陛下清楚的知道,日后的大明子民,甚至得益于陛下独断专行的普罗大众,也不会感谢陛下。
就像被马丽昂解救的自由民,不感谢马丽昂,坐视大光明城被围困。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朱翊钧又问了几件国事之后,选择了结束这次的奏对。
在大臣们都离去的时候,张诚提醒中书舍人赶紧离开,陛下和大臣们已经聊完了政事,下面的时间是私人时间了。
等到大臣们离去后,朱翊钧站起身来,从身后的博古架上,拿下来了一块表,这是一块纽伦堡蛋怀表,这块表十分简陋,它甚至只有时针,而且走字并不精准。
这是黎牙实在万历三年,以西班牙国王的名义送给皇帝的礼物,但其实是黎牙实自己的怀表,他从泰西带到了大明后就坏掉了,后来黎牙实修好了它,进献给了皇帝。
当时黎牙实对皇帝说:无论是物品还是知识的交换,都离不开时间的考量。
连友谊也是如此,离不开时间的考量。
黎牙实用了二十年证明了他对大明没有心怀叵测,是以学者的身份学习大明的文化,指出大明的不足,而后又用六年的时间,证明了他是个很纯粹的信徒,他只想找到一条泰西人的出路。
「中国论。」朱翊钧又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这是黎牙实留给皇帝的最后一份礼物,他直言不讳地告诉皇帝,对穷民苦力的绝对偏私,会撕裂大明。
「等到他的骨灰回到了大明,和马丽昂葬在一起吧。」朱翊钧看著这块表,看著那本书,看了许久后,声音略显嘶哑的对著李佑恭做出了指示,而后将纽伦堡蛋怀表郑重的放在了一个盒子里,和书一起密封。这两样物件,会成为随葬品,一起葬入他的陵寝。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走出通和宫的时候,李佑恭望著阴沉沉的天空,又是一场秋雨,这四年,大明一直风调雨顺,只是,陛下又送走了一位老朋友。
申时行回到了文渊阁后,有条不紊地处理了陛下交代的所有差事,拿出了写好的致仕奏疏,最终没忍心呈送。
他要是走了,陛下只会跟朝臣们闹得更僵,这不利于维新的进程。
只是这夹板气,有点难受而已,朝臣们骂他不能代表百官直言上谏,而陛下又觉得他为百官说话,立场不够坚定。
「这个西班牙的宰相罗哈斯,是真的该死啊。」申时行收起了手中的致仕奏疏,骂了一句罗哈斯,费利佩都原谅黎牙实了,罗哈斯却不肯放过他。
「我这里还有个坏消息。」王家屏面色凝重的说道:「张学颜张司徒,病重了,从去年冬日起,就已经卧床不起,大医官们仔细照料,也就拖了大半年,这入了秋之后,又是一病不起。」
「该让礼部准备谥号了。」
申时行拿过太医院的诊治报告,看完之后两眼一黑,万历维新的重臣们老迈,都会相继离去。「呈送陛下,准备治丧吧。」申时行看向了沈鲤,安排治丧事宜。
张学颜,其实最初是高拱的人,拜了高拱为座师,但张学颜在督抚辽东的时候,在辽东很多事情上,和高拱有了分歧,张学颜和李成梁走的太近了,而李成梁是武将,输贿张居正,算是张党的人。张学颜要解决辽东的问题,要倚仗李成梁,时间一长,被迫变成了张党,和张居正书信来往极其密切,一两个月就要写一封信。
自王国光致仕后,张学颜就挑起了户部的大梁,一直撑到了侯于赵回朝。
这段时间,张学颜巩固了王国光推行的财税归于朝廷和六册一帐的政令,逐渐理算清楚了大明的帐本,并且写成了《万历会计录》,让大明财税彻底走上了正轨。
现在,这个擅长理算的大司徒,也要走了。
朱翊钧很快就知道了消息,他没有出席万寿圣节的庆典,也没有参加中秋庙会,在二十七年八月十六,前往了张学颜的府邸。
大臣们总是比皇帝更加豁达,朱翊钧从张学颜的脸上看到了坦然。
「陛下节哀。」张学颜靠在床背上,看著皇帝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说道:「老臣无憾。」张学颜没有什么遗憾,保了大明国用充足,致仕后,在杂报上痛痛快快地骂出了心里所有的怨气。「陛下,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担子,这天下一个人扛著太累了。」张学颜虽然卧床不起,但朝中的事儿,他也知道,有许多门生故吏,对他抱怨了这些,他就是劝劝陛下,不要太累了,要张弛有度。「朕知道。」朱翊钧抓著张学颜的手说道,「朕知道。」
其实从三天前起,张学颜就开始糊涂了,今天说是醒了,就是回光返照,离别就在眼前。
「陛下,臣为大明理财半生,臣琢磨了这么久,才发觉,其实财税收不上来,是吏治失能,而非财税制度有什么大问题。」张学颜用力地撑了撑身子,坐直了身子,拿出了一本奏疏。
大明的财税制度虽然乱,但乱中有序,如果不是吏治,也就是行政能力的丧失,这套税制其实还能用,吏治败坏,导致税收不上来,才是根本。
而行政能力的丧失,要追溯到孝宗皇帝,这个问题彻底爆发出来,是在嘉靖初年,朝廷一年岁入不过六百万银,处处都是窟窿,张璁、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的根儿,不在大臣。
「陛下,臣有些僭越了。」张学颜将奏疏递给了皇帝,他的这本奏疏不太适合公开,若通过通政司呈送就会留档,他只是想对陛下嘱咐,而非对其他人说。
朱翊钧打开简单看了两眼合上了,问题出在了皇帝身上。
张学颜痛骂了孝宗皇帝让权给士大夫,放权可以,但凡事有个限度,大明是个权力高度集中在皇帝身上的体制架构,孝宗的放权,砍在了根本上,而嘉靖朝的大礼仪之争,其实争的是权,不是礼。高拱不是无能,先帝神隐,有些事高拱一个臣子,就是做不了。
明争暗斗一直持续到了万历十五年,才算是彻底有了结果,皇帝说一不二,就是最终结果,这是修正。而张学颜的叮嘱主要是两件事,一件事是叮嘱皇帝不要放权,第二件事,是叮嘱皇帝,看紧了宝钞,这是数百年的根本之策,发多少宝钞,朝廷就欠了陛下多少的债。
债可以债滚债,但债务规模一旦超过了一年的财税收入,就会变成驴打滚,必须慎重。
「朕知道了,无碍无碍。」朱翊钧当然不会追究张学颜的僭越,张居正还摄政呢,都是为了大明中兴。朱翊钧和张学颜说了会儿话,张学颜的精神越来越差,话也说不连贯了。
皇帝赶紧叫来了大医官诊治,他在院子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陈实功一脸疲惫的走出了房门。「陛下,臣无能,张司徒…去了。」陈实功宣布了张学颜的死亡。
「不怪你,不怪你。」朱翊钧摆了摆手,张学颜从去年起开始病重,大医官已经倾尽全力了。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秋风伴著秋雨,打落了院中梧桐树的最后一片黄叶,落在了墙角的积水之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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