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邱枫被解救后,去了泰国。四个罪犯落网了,邱枫正好回国探亲,作为证人要出庭。她找到了甄珍,两人约好了,在青檀大厦里的咖啡屋见面。
时间还早,甄珍乘滚动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电梯对着的柜台里,依旧摆着那艘木质的大邮轮。甄珍走过去仔细看,木制邮轮一米长,五层高,雕刻得非常精细,窗棂的格子只有牙签那么细,甲板上有坐着和站着的小人,每一个都栩栩如生。甄珍的手伸进口袋里,那里有一颗被她揉搓得油光锃亮的核桃。她自嘲地摇了一下脑袋,那个学雕刻的杜仲是个过客,在她的生命里晃了一下,就再也没出现过。
看看约好的时间已到,甄珍找到那间咖啡屋。邱枫已经到了,她背冲着门坐在角落里。甄珍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邱枫丰满了许多,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致。她看着面前的甄珍,几乎认不出来了。面前的这个甄珍,可以说是另一个甄珍,颀长苗条,青春气息逼人。两个难友完全不像预想的那样尴尬冷淡,而是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流个没完。
邱枫拉甄珍并排坐下,她紧紧攥着甄珍的手。
甄珍感叹说:“你一点儿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邱枫说:“你变化太大了,高出去了半个头。”
“咱俩七年没见了,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被解救出来以后,心里害怕,不敢在家里待着,劳务输出去了泰国,在那里跟一个华侨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知道罪犯都落网了,我才敢回来探亲。法庭要我作为证人出庭,我答应了。我回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见见你。”
“我也想见你。”
邱枫笑着说:“这跟七年前咱俩约定的,以后谁也不见谁,完全相反啊。”
甄珍说:“那个时候,咱俩心里都揣着一个‘怕’字,现在罪犯面临审判,咱们没啥可怕的了。”
“明天的审判,四个罪犯都出庭?”
“吉大顺得了癌症,一个月前死在监狱的医院里了。”
邱枫眼睛盯在甄珍的脸上,说:“甄珍,我从心里把你看作最亲的亲人。没有你的冒死相救,我活不到今天。”
“姐,咱俩是互救。你不把我驮到窗台上,我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钻出去?”
“过去的十几年,我算是白活了。好逸恶劳给我带来了塌天之祸,还连带着伤害了你。”
“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不经历那场磨难,我也不会当警察,也不可能亲手抓住杀人犯,为百姓除害。”
两人说啊,聊啊,转眼间天就黑了。甄珍和邱枫手挽着手,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甄珍把邱枫送到宾馆门口,邱枫说:“上来坐一会儿吧。”
甄珍摇摇头说:“不了,明天你还要出庭,早点睡吧。”
开庭审判的时候,刘亮夫妻、邱枫、邱枫的弟弟、吉雅、甄珍和她的父母都坐在旁听席里,黄老琪、张凤慈也在座。
邓立钢、石毕和宋红玉同时被押了上来,戴着刑具坐在审判席上。邓立钢和宋红玉用眼神做着交流。石毕耷拉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如同行尸走肉。
邱枫作为证人上去,字字血,声声泪,控诉杀人魔王的罪行。
“被关押的日子里,我被反绑双手双脚,不让睡觉,不让吃饭喝水,稍不对心思,宋红玉就骑在我身上,用胳膊肘撞我的心口。她怕疼,从来不用手打人,用针扎,用饭铲子扇人耳光。”
邱枫撩起额发,让在场的人看她脑袋上被打塌陷了的坑。
“这个坑是宋红玉用榔头凿的,刚结了痂又被她打裂开。看我血流不止,她揪着我的头发用自来水冲。我刚说了一句凉,邓立钢冲过来,狠踹了我一脚说,再嚷嚷,他烧一锅开水活活烫死我!”
宋红玉垂着眼皮一声不响。
邓立钢抬起头,看着邱枫咬着牙根说:“当时怎么没整死你?”
邱枫硬挺着,没让自己瘫软下来,甄珍用目光鼓励着邱枫。
邱枫声音颤抖着说:“老天有眼,现在轮到我,看着你怎么被整死了。”
邱枫的弟弟恨恨地说:“枪毙一次都不够。”
黄老琪横了邱枫弟弟一眼,邱枫弟弟大声说:“看什么看,你们家属也没有好东西。”
黄老琪回骂:“别看老子瘸着一条腿,照样能整死你。”
“老不死的,有种咱们外面见。”邱枫弟弟毫不示弱。
黄老琪说:“你要是不出来,就是狗娘养的。”
法庭一片混乱,邓立钢嘴角露出微笑,黄老琪的愤怒让他心里平衡了。
甄珍把黄老琪带出法庭,我追了出来说:“把他交给我吧。”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塞给司机二十块钱。黄老琪上车,冲我伸出大拇哥说:“新桥二哥,你这个人讲究,够意思。”
回到法庭,甄珍还在门口等着我。她一脸不满地问我:“彭局,你为啥这么纵容这个黄老琪?”
“哪里纵容了?”
“他隔三岔五地来局里找你办事,哪次你都热情接待。”
我说:“不违反原则的,我肯定给他办。我得念人家的好,当时如果他不支持我,案情肯定会走很多弯路。他帮着我分析邓家的那些亲戚,有什么社会关系和同学,让我找这个找那个。他给我指的都是捷径,让咱们少了很多周折,这才让案情有了进展。”
甄珍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于是不说话了。
邱枫给法院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滦城绑架案中,宋红玉系团伙主谋,完全可以和邓立钢、石毕、吉大顺相提并论。宋红玉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本着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基本准则,数罪并罚。我强烈要求雪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宋红玉死刑,立即执行。让死者刘欣源和黄莺安息,让受害者安心,方彰显法律的公平!”
邱枫没有得到答复,就要离开雪城了,甄珍到机场给她送行。邱枫问甄珍,判决结果什么时候能下来。甄珍说还有一些受害者的家属没有找到,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案。邱枫又问,宋红玉会不会被判死刑?甄珍说,一直没找到黄莺的家属,没有确凿的证据。
邱枫愤愤地说:“咱俩被囚禁的时候,她亲口说杀过人。”
“宋红玉说,那是想吓唬咱们俩讲的故事,她根本就没杀过人。”
“一定要让她偿命,不然黄莺就白死了。”
“不会有人白死的。防止疑罪从无,诉她杀人要有充足的人证物证,这样才能确保,诉得出去,判得下来。”
邱枫一脸不甘地说:“她敢说她没杀过人,我就敢说我没吃过饭。”
甄珍说:“姐,你放心,我还在尽全力找受害者家属。只要我活着,一定让宋红玉受到应得的惩罚。”
邱枫停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甄珍的脸上。
“你干啥这样看我?”甄珍架不住她这样的眼神。
邱枫摸了一下甄珍的头发问:“你这么漂亮,没有男人追你吗?”
“那次绑架给我留下巨大的精神创伤,修复至今难以痊愈。我从心里害怕跟男人走得太近。”
“你可以跟熟悉的男人交往啊。”
甄珍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基因里有一种东西,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种追求关系,转化成哥们儿关系。”
“我跟你说感情,你跟我扯什么基因?”
甄珍心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他一闪而过了。邱枫走后,甄珍又来到了青檀大厦,她乘滚动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电梯对面的柜台里,依旧摆着那艘木质的大邮轮。这次她意外地看到了这个店的主人,他脸冲里坐在柜台里。甄珍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影。店主察觉到了,转过身来,他真的是杜仲。
“看中什么了?”杜仲的语气轻柔温和。
甄珍没有说话,杜仲觉得诧异,凝神看着她。甄珍微笑着,杜仲不敢相认,迟疑说:“你是……”
甄珍点点头:“我是。”
杜仲的眼睛立刻亮了:“甄珍吗?”
甄珍微笑着点头:“是我。”
“这可太稀罕了,你什么时候回雪城的?”杜仲笑得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
“你知道我离开雪城了?”
“你妈来这里找过我,是你那个同学告诉她的。你们家搬到外地去,也是你那个同学告诉我的。你跟她有联系吗?”
甄珍摇头:“这艘船是你做的?”
杜仲点点头。
“做了多长时间?”
“三年。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篇古文《核舟记》,我就有一个想法,也做这么一艘船。”
甄珍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被揉搓得油光锃亮的核桃,问道:“还记得这个吗?”
杜仲接过核桃看了看,说:“刀工这么幼稚,你还留着?”
“一直在我的口袋里揣着。”
杜仲想了想说:“七年了。”
“是。”
“你在哪儿上班?”
“公安局。”
杜仲吃了一惊,手机响了,他接电话:“嗯,什么?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杜仲挂了电话,对甄珍说:“对不起,我儿子发高烧。”
杜仲关了店铺门,跑了出去,跑了几步他又跑回来说:“有事一定来这儿找我。”
甄珍看着杜仲乘坐电梯升了上去,她把那颗核桃重新放回到衣服口袋里。从那以后,她不再去那家店,也不再去看那艘邮轮了。
邓立钢和石毕最终被判了死刑,宋红玉被判了无期徒刑。邓立钢、石毕、宋红玉不停地上诉,上诉被驳回;他们往更高级别的司法部门上诉,再次被驳回,折腾了整整五年,最终维持原判。
石毕在监狱里吃了睡,睡了吃,养得圆润白胖,面容慈祥。接到判决书,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活着就是行尸走肉。吃,浪费粮食;睡,浪费地方。早点掐了我这口气,于己于人都方便了。”
我问:“记者要采访你,你接受吗?”
石毕摇头说:“对不起,我就不接受采访了。活到这个份上,还有啥好说的?真的没啥说的了,拿我的人生经历好好给后人提个醒吧。”
“有啥跟我说的吗?”
“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五年前没有抓住我,我还会作案。幸好被你们抓了,消除了这个隐患。”
“上诉再次被驳回了,你有什么想法?”
“已经多活了五年,不能再贪得无厌了。我这人,看重尊严。经历得多了,心理素质也够用,我会平静对待。”
“不想见什么人吗?”
石毕摇头:“我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
宋红玉的反应非常激烈,她困兽一样吼叫着,在牢房里徘徊着,用拳头敲打着墙壁,用脑袋撞墙。
邓立钢接到最后的判决,呆坐在监舍里一言不发,他的性格管教用了五年的时间都没有摸透。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邓立钢他们被捕的那天,是2011年11月3日,执行死刑的日期定在2016年的11月3日。我说过“三”这个数字是邓立钢的吉祥数字,还真的应了。
死刑执行的前一天,黄老琪代表家属去监牢见邓立钢最后一面。五年的牢狱生活捂白了邓立钢的皮肤,他毛发乌黑,没有一根白头发。黄老琪打开熟食的包装让邓立钢吃,他吃东西时完全没有我审他那会儿嚣张。
邓立钢跟黄老琪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冤枉”,黄老琪抬起眼睛看着他说:“你有啥冤枉的。你是我表弟,从小我看着你长大。你不是一个善茬子,从嘴到手,你哪样亏都不吃。‘冤枉’这个词,真不是给你准备的。你说你杀了那么多人,够政府枪毙你多少次了?才判你一回死刑,你还吵吵啥?”
邓立钢低下头,不说话了。
黄老琪问:“我这么说,你心里不好受吧?”
邓立钢用手背在眼睛处抹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哥,这是咱俩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你说我能好受吗?”
“你在里面没受罪,你妈月月两千三千的,让我给你往大账上存钱。”
“我不能给我妈尽孝了。”
“你妈是我亲姨,我不能不管她。”
邓立钢吃不下去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红肠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足疗馆的走廊里走,彭兆林拿枪追我,我拼命往外跑。我跑到哪儿,哪儿的栅板就拉下来,四周全都黑了,一丝光亮都没了。地面突然软了,我站都站不住,下面有吸力使劲往下拽我。我被活活憋醒了。你说,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天塌地陷?”
黄老琪叹了一口气说:“兄弟,明天就是你的大限,还用预示吗?”
狱警进来说:“时间到了。”
黄老琪站起身说:“明天我过来送你。”
邓立钢语气中没有了波澜,他一脸肃穆:“哥,你也走好,以后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黄老琪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邓立钢说:“明天稳当点走,看着前面的路。”
邓立钢冲他点了一下头。
晚上记者采访,邓立钢拒不接受,他的态度非常强硬。
得知邓立钢第二天要被执行死刑了,女监的管教找两个人看着宋红玉。宋红玉走到哪儿,她们就跟到哪儿。宋红玉从她们反常的举动里,猜出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宋红玉问管教:“是不是邓立钢要被执行了?”管教看着她不回答。
“上诉被驳回了,执行是早晚的事,你不用瞒我。是就点一下头,夫妻一场,让我祭奠一下他。”
管教安慰说:“不要多想,好好干你的活儿。”
监视里,女犯们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只有宋红玉泥胎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一只手在铺上反复写着一个囚字,自言自语地说:“为啥把‘人’字放在四堵墙里?”
突然,宋红玉喊了起来:“我不要在四堵墙里,我要出去!”
管教进来,要宋红玉住口,她两眼通红,不再叫喊。
夜深了,邓立钢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儿子的照片。眼圈红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女舍头坐在铺上,用扑克牌给自己算命,牌一张一张翻过来,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展开。她说:“大吉大利,我马上就要出去了!”
女犯们立刻围上来,让舍头帮忙给自己算算。
宋红玉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起来。女犯劝她:“想开点,别折磨自己。”
宋红玉心里的愤懑发泄不出来,拿起来监舍发的笔记本,一页纸一页纸撕下来,又一条一条撕碎。女诈骗犯受不了撕纸的声音,叫道:“你能不能不撕了?”
宋红玉不听,继续撕。女诈骗犯过来,抢宋红玉手里的笔记本。宋红玉揪住她的脖领子,两人厮打成一团。管教进来用手铐把她俩分别铐起来。宋红玉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她声音嘶哑,两眼红肿。
管教蹲在一边,做她的思想工作。
宋红玉抽泣着说:“我活着,本来为了给家里还债。有了孩子以后,又把命押在孩子身上。我不能死,我要是也死了,我儿子爸和妈就都没了。”
石毕脱下外套和裤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盖好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狱警不时走过来拉开监视窗往里面看,邓立钢盘腿坐在铺上,泥塑一样,两眼盯着对面墙壁。
雪花飞舞,街上行人和车辆跟往常一样川流不息。
一大早,我就来到行刑现场,看着邓立钢和石毕被押出来执行死刑,黄老琪也准时到了。石毕戴着手铐脚镣被狱警押解着走出监狱,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四个犯人用轮椅把戴着手铐脚镣的邓立钢推了出来,他耷拉着脑袋,瘫软在轮椅上。
我吃了一惊,问:“邓立钢怎么回事?”
监狱负责人说:“说来也奇怪,他身上的那股狠劲儿说没就没了,他中气下泄,别说走路,站都站不起来了。”
黄老琪既吃惊又生气,骂道:“挺刚性一个人,一夜间咋 成这个熊样了?”
指挥执行的审判人员对石毕和邓立钢验明正身,押上了执行车。狱警把邓立钢和石毕按在执行床上躺下,手脚固定住。执行人员连接好心率检测仪,检测仪显示石毕心率正常,邓立钢心跳加速。死刑开始执行,药剂注射进他们的静脉,两个检测仪上的心脏波纹全部拉成直线。邓立钢和石毕罪恶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2002年碧水家园碎尸案发案,2016年邓立钢被处决,整整十四年。我从一个三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四十四岁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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