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无事
阴神归体。
我起身走出静室,蹲到高尘静身旁,伸指按在他脉门上。
高尘静道:“不用摸了,没救了。要是状态正常,接下这一击不是什么难事,可我被加央扎西打的伤一直没好。”
我说:“其实你不用站在门口挡这一击,换个位置,可以大大减轻承受的力量。”
高尘静咧嘴笑了起来,鲜血不停地往外淌着,把衣襟染得通红,“我知道,可换了位置,一来你的身体会受伤,二来对方会知道挡下这一击的不是你。只有站在门口接这一击,他才看得见。”
这个看见,不是看见他,而是看见屋里榻上躺着的我。
这一击从数百里之外打过来,循的是我阴神与肉身的连结,属于精神层面的攻击,只要击中,老密教僧那边立时就能感应得到。
高尘静只要位置稍偏,就不能把攻击全部挡下来,更会因为方位问题,被老密教僧察觉。
所以他只有站在门口,正对着那攻击的方向,来承受全部的力量,才能让远在藏地那个老喇嘛误以为击中的是我的肉身。
高尘静道:“现在这样也挺好。虽然没接下来,可却会让他以为已经击杀了阴神的肉身,这样他才会安心,不在把今晚这事放在心上。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
我说:“拿命来换,不值得。”
高尘静道:“刚才那一击,不只是法术,还夹着极锋锐的剑意。将剑意炼入精神,这是真正绝顶的剑道高手。我师傅都不行。而且精神之中能够容下这么锋利的剑意,必然强大无比,不受一切迷诱魅惑。你惯常用的迷神控念,用在他身上,只会遭来强大的反噬。”
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高尘静道:“拿命来换这一击,很值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战过的最顶尖的高手,虽然只有一击,但却足够了。”
说到这里,他稍停了下,目光落向灶台前李云天所写的“无事”二字,轻声道:“这一年,我煮粥,劈柴,扫院子,看云。人人都说我活得好,将来能悟道成仙的可能性很大。为了不打扰我修行,蓝师兄把这一片划成非商业区,不准备对外开放,还安排了弟子在外守着,等老君观正式建为景区开放的时候,这里就是俗世洪流中的唯一静土了。可是我不畅意。一天也不畅意。我这个人,生来就不会活那种日子。我只会一样,出剑。刚才那一击打出去的时候,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粥,没有灶台,没有云瀑,没有老君观。只剩下我的剑。那才是活着。不是吃饭睡觉看云,是打在最强的那一点上,把全部力气都赌进去,不给自己留后路。那样活一时,比活一世都强。你说得对,人活一口气,如果自己不喜欢,那就只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就算能成仙,也没什么滋味。今日一剑,此生圆满!”
我说:“那首诗,归你了。”
高尘静摇了摇头,道:“出了这一剑,那首诗就不适合我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气中有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红笔直的轨迹。
其间隐隐有剑鸣之声。
他吃力地伸出手指,在身边的地上慢慢划动。
一笔。
一横。
一顿。
一提。
横折撇捺,笔画极慢。
每一笔都像在出剑。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微弱的呼吸突然变得极深极长。
第二笔写下去,他的背脊变得挺直。
如此一笔笔写下去,整个人重新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剑,锐气之盛前所未有。
“无事。”
两个字。
却与李云天的无事截然不同。
一个如烟霞,一个如刀剑。
李云天写的是万事已妥,不着一丝痕迹。
高尘静写的是斩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写完最后一笔,他的手指落在笔划末端,便再也不动了。
整个人端坐如常,仿佛在打坐修行。
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粥却仍沸,咕嘟嘟冒着热气。
我走过去,挽起袖子,拿着灶台边的海碗,舀了满满一碗,一气喝尽,将碗往地上一摔,便即出院,寻到蓝少永的住处,推门而入。
这位老君观的主持正坐在榻上,神情疑惑的侧着头,看向窗外的山顶方向。
看到我突然进来,他吃了一惊,赶忙跳下床榻,道:“惠真人,你怎么来了?”
我说:“感应到刚才的变故了?”
蓝少永道:“有些感觉,但不甚清晰,说不出是什么,只是心悸得很。是真人你在施术吗?”
我说:“我同强敌在隔空斗法,所以来你们这里寻个庇护。刚才敌人发出致命一击,高尘静替我挡我下来。”
蓝少永脸色大变,道:“高师弟怎么样?”
我说:“他死了。”
蓝少永愕然,道:“就,这么死了?”
我说:“临行悟道,死得其所。他也留了两个字,你去看看,给他收拾好身后事吧。他虽然没说,但替我挡下这一击的情分,留给了你们老君观。有纸笔吗?”
“有,有。”
蓝少永赶忙拿出笔墨纸砚,又把纸铺好,然后倒水磨墨。
我提笔就写,“今欠高尘静人情一份归于老君观,日后有难事可持此字条往高天观求助。惠念恩,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写罢置笔,道:“收好了。如果我不在了,可以寻陆尘音要这份人情,如果陆尘音也不在了,可以寻韩尘乐要这份人情。”
蓝少永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我出声,才缓过神来,道:“就,就打个欠条?不是要给高师弟赠言吗?”
我说:“他自己说了用不着。你不想要吗?”
“要,要!”蓝少永赶忙把欠条拿到一旁,两头用镇纸压住,以免被吹起晕了墨迹。
我又说:“还有件事情你去安排一下。传出明暗两个消息。明的就是高尘静悟道,不过不用往道协报了,已经有你师傅了,再报你师弟,这悟道太频繁了,未免让人不信。”
蓝少永道:“是,是,而且由我们报上去也不适当。高师弟已经入了高天观,如今道籍都不在我们老君观。”
我说:“暗的消息,放在江湖上,传得越快越好,让人知道高尘静是阴神出游被人击伤不治坐化,临终悟道。”
蓝少永道:“这话放出去,怕会有人来探口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我说:“别提高尘静入高天观的事,其他随意应对就是。”
蓝少永道:“我想把高师弟同师傅葬在一处,行不行?”
我略一思忖,道:“可以。另送一套他的衣帽遗物去金城大河村的小高天观。”
蓝少永微松了口气,道:“我这就去安排高师弟的身后事,真人先在我屋里歇一歇吧。”
我说:“不歇了,还有事情要做,这就走了。”
说完,也不等蓝少永再客套,抱拳一礼,转身便即离开老君观,径直下山。
方行至半山腰,忽闻钟声自山巅飘落。
不是那种清越悠远的磬音,是闷沉粗砺的,像在云中滚过的闷雷。
一声。两声。三声。
我停下脚步,上了路边大树的树冠,向山顶的老君观方向眺望。
夜半的老君观一片漆黑。
只钟楼处有一丝微弱的孤光。
突然,观中闪起一点光亮,那是在山门处,快速向山顶移动。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灯火接二连三地在观中各处亮起,由稀疏点点变成星罗密布。移动的光亮如同百溪入海般,由各处向山间石阶处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道窄狭的光溪,沿山路流淌向山巅静室,于那间小屋前,一层层地铺开。
我没再看下去,转身下山,依旧骑了摩托,直奔锦官。
至锦官时,天已经大亮。
我换上曹奇的面孔进城,寻了间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取纸笔,把那老密教僧的模样画了下来。
一边画,一边思忆当时所见的各种细节,尽可能一点不落的全都还原在画上。
这幅画,足足画了一整天,直到午夜时分,才算全部画完。
挂到墙上,我细细观看。
老密教僧的本事虽大,但却是通体腐朽,满身死气,不是已经死了,就是马上就要死了。
虽然能跟黑猫自己所说的情况对上,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未免太实诚了,连自己的身体状态都敢跟我这个头一回见的高天观弟子实话实说。
这就反而透着假了。
这是在为同我在格勒寺废墟上见面做的准备。
这次见面是个陷阱。
但目的应该不是取我性命。
否则再怎么示敌以弱也不会用这么个衰朽到极点的身体。
用这样一个身体的唯一解释就是这身体是临时性的,没打算长久使用。
我大概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了。
心中有数,我收了画像,离开招待所,找到楚红河的住处。
那么个自称只想吃喝玩乐混吃等死的胖子居然住的是宿舍,而且条件很是一般。
他只穿了个大裤头,躺在床上,睡得极香,床头桌上点着蚊香,却也不耽误有蚊子嗡嗡乱转。
我把蚊香熄了,换上柱香,稍等片刻,屋子里就一只蚊子也没有了。
楚红河随之睁开了眼睛,转了转眼珠,看到我坐在床边,吓了一跳,扑楞一下坐起来,道:“惠真人,你这干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呢,你跑我床边守什么夜?人吓人,吓死人好吧。”
我说:“看你这屋里蚊子不少,想让你安稳睡会再叫你,没想到你却自己醒了。”
楚红河道:“这蚊子叫都听习惯了,猛不丁一声没有,挺不习惯的,总觉得有事,一激灵就醒了。”
他瞟了床头桌上的那柱香,道:“这什么香,熏蚊子这么好使?”
我说:“这是驱虫的药香,不只熏蚊子好使,驱杀一切虫属都好使。”
楚红河一听大喜,道:“有没有多的,匀我百十根,我也多睡几个好觉。”
我笑了笑,拿出那张画给他看,道:“认识他吗?”
楚红河皱眉打量了两眼,登时警惕地看着我,道:“你要干什么?”
我说:“先说认不认识!”
楚红河道:“林陀寺的伦布扎上师。”
我问:“很有名气?”
楚红河道:“不是一般的有名气。上过电视进过京拿到过促进雪域团结方面的表彰。整个雪域除了最有名气的那几位外,就要属这一位了。”
我说:“他要是死了,你还能睡好不?”
楚红河道:“人家自成体系,我管不着的,死活好赖都跟我没关系,不耽误我睡觉。不是,你真要弄他?”
我说:“我没有弄他的想法,可就怕他想弄我。到时候我不想死,那死的就只能是他了。出事之后,记得照看着我点,让我至少能跟李云天一个待遇。”
楚红河道:“不是,你来真的啊。我说是不在乎,可他真要出了事,所有有牵扯的人都会被查,不是一般的麻烦。要是没什么太大的矛盾,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那么大年纪了,今年住了好几回院,就算你不弄他,他也活不了几年了。”
我说:“这人本名叫卓玄道,是我师傅的师兄,当年因为在金城参加鬼子搞的维持会,被我师傅开除师门,追杀上千里却始终没能杀了他。你说这矛盾大不大?”
楚红河道:“大倒是大,不过黄元君追杀师兄这事我也听说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也不讲究那个,犯不着直接弄死吧。到时候把你们搭进去,多不值啊。”
我说:“这人很可能还跟当年冯雅洁在格色寺遇害一事有关系。”
楚红河禁不住咳嗽起来,一气咳了足有一分多钟,才顺过气来,道:“真的假的?格色寺跟林陀寺属于两派,平时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往来,他怎么可能跟那档子事有关系?那事之后,格色寺一脉跑了大部分,他哪来的胆子敢不逃?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我说:“这人绝对是卓玄道无疑。我原本以为除他会是个很麻烦的事情,不过看到他本人之后,倒是放下心来了,就他这样的,我一只手都能弄死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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