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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上)


而在更南边的焚天狱,炎烬魔圣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扩军方式。

他没有像力尊那样用最残酷的淘汰制造魔祖,也没有像靥鸺始魔那样用本源印记培养魔圣。

他坐在熔岩海正中央的一块悬浮黑曜石台上,第三只眼中射出数千道极细的火线,每道火线末端都连接着一名魔君或魔帝的心脏。

这些魔族并非自愿,他们是炎烬在过去大半年里,从焚天狱周边那些尚未归附圣地的中立散魔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优质素材”。

此刻他们的心脏正被炎烬的本命火种代替,修为在以燃烧剩余寿命为代价疯狂攀升。

一个魔君在不到数日之内就能达到魔帝巅峰,然后他的寿命会在魔帝巅峰维持数年时间。

而后心脏彻底被本命火种焚尽,整个人在极短的爆发之后化作灰烬。

数年时间对其他魔圣来说连打个盹都不够,但对于眼下的军备竞赛来说。

这样的速成产量已经足够炎烬在与其他魔圣的暗中角力中拿到一份筹码,他赌的就是在前锋战中用这批消耗品尽可能多地吞掉其他魔圣的中层战力,为后续大举出动做准备。

在焚天狱的西南边缘,一名刚刚被炎烬植入本命火种的魔君跪在黑色的焦土上,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重生、再剥落。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因为与他一起被植入本命火种的另外多名魔君已经在痛苦中自爆身亡。

而他还能撑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正在把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泵入四肢百骸。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品尝到力量的味道,第一次相信只要够狠,自己真的能在这一波军备竞赛中拼出一席之地。

他不知道的是,像他这样的消耗品在焚天狱的熔岩沿岸还有数千,而炎烬的目光越过他们所有魔,正望着天穹高处那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他希望那颗心脏再跳久一点,别那么快停下来,因为他的火种军团还没攒够。

桥头堡,议事厅。

姜文哲把赵琳连夜送来的最新情报搁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映雪灵茶喝了一口。

凉茶的苦涩在舌根化开,他却没有皱眉,只是重新低头看着玉简上那一行行细密的小字。

“力尊,新晋魔祖两名,疑似用高淘汰催化秘术直接催熟,目击者称冲击动静不如正统突破稳定。”

“炎烬,至少千名魔君被植入本命火种,修为暴涨但寿命极短,推测为消耗型棋子。”

“靥鸺始魔老巢出现未知因果涟漪,文钊因果网在此区域反复出现极短时段感知遮蔽,疑似始魔付出一定代价动用混沌雾气主动截断因果追踪。”

“裂空魔圣与多位魔圣之间的空间晶片投放频率明显下降,推测其串联已进入协商核心利益的更深阶段。”

他把所有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来挑几个关键条目重新细读。

然后把身子向后靠在石凳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足鼎立,三方都在拼命扩军。

但唯独只有我们,扩军不是为了吞掉对手,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足够难以下咽,让两虎相争之后不会把獠牙转向我们。

姜文哲想着,伸手在玉简末尾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作为已经看完并且记入推演模型的记号。

张铭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份新的巡逻日志,表情像是被自己的狗咬了一口。

姜文哲抬眼看他,张铭直接把日志摊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道:“巡逻队在西南方向遇到一小队魔帝带队的魔族。”

“本以为要打了,结果对面直直绕开了我们,像躲瘟神一样。”

那支情报小队在瞭望镜里目送那群魔帝撤离的背影,带队副将转身就在加密频道里骂了一句:“这叫打仗?这叫猫躲老鼠!”

姜文哲看完日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把日志还给张铭,顺手从桌上那碟赵琳今天刚送来的花生里拈起一颗剥开。

把那粒滚圆的花生米放在空玉简旁边,然后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三角。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只要我们不先撑破这条边,这个三角就不会散。”

姜文哲说道:“但,我们要比另外两条边撑得更久。”

顿了顿,推过一张新的简帛向下属布置了一条命令。

命令只有两句话:“全军二级战备,轮训规模再扩大一倍。”

“告诉所有人,战争随时会来,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们要比昨天更强。”

入夜,如果魔界有夜的话。

姜文哲一个人坐在桥头堡最高处的那张石凳上,手里没有茶,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天穹最高处那颗还在跳动、但跳动频率似乎比上个月又慢了一丝的黑茧。

他能感觉到整片魔界大地上,每一处圣地、每一座营帐、每一个游离在荒野里的低阶魔族,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吸收着这份脆弱和平的养分。

战争没有消失,战争只是被推迟了。

而推迟战争,本身就是一种战争的延续方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霁雨霞在他身边坐下。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碗热乎的面推到他面前。

面是手擀的,很粗,很筋道,汤是骨头熬的。

姜文哲接过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条滑过喉咙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身后魔界的风雪渐渐吹起来,远处八阵图的暗金色光芒在黑色的地平线上明明灭灭。

像是替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写给师祖的答话,一并吞进了这片沉默的、重新蓄积起杀意的夜。

时间,在魔界从来不是用年来计算的。

低阶魔族不记年,它们只记七日同天的次数。

每七个太阳同时挂在天上,便是一个轮回。

魔帝们记的是自己吞噬过多少同阶、炼化过多少领地,在圣地的威压下苟活了多少个轮回。

魔圣们记的是靥鸺始魔面缝的明灭次数,每一次明灭都代表那位真仙级存在对魔界施加的一次无差别威压扫荡,那是他们无法反抗、只能匍匐的耻辱印记。

而人族远征军记的是轮换,每一百年一批,每一批三千到五千人不等。

新兵来,老兵走。

走的人带着魔界的风沙和伤疤回人界,来的人带着人界的米和茶叶来魔界。

轮换的花名册在文钊的书架上排了整整五层,最早那几册的玉简边缘已经被磨出了包浆。

上面记录的名字大多已经作古,不是战死,而是寿元耗尽。

化神期修士在魔界驻留数百年,哪怕没有战死,回到人界后也未必能突破炼虚延长寿元。

最终在故土安然坐化,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一行是名字,一行是“远征军第几批斩魔士”。

五千六百年。

按人界的历法,这是从第四次人魔大战结束到现在的精确年份。

这个数字刻在桥头堡议事厅正墙上那块巨大的计时玉碑上,每天都在跳动,跳得很慢,慢到巡逻的斩魔士们早已习惯了对它视而不见。

但今天姜文哲站在这块玉碑前,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五千六百年。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感受这个数字在舌尖滚过的分量。

五千六百年前,自己站在舌齿峰的城墙上。

用千裂震魂箭射穿了第一位魔君的魔核,五千六百年前,霁雨霞在覆天困地阵入口以一敌三。

破之规则初成,一剑斩碎三位魔帝的联手封锁。

三千六百年前,远征军刚踏上这片黑色土地时。

还需要用地皇琥珀甲一层一层地包裹每一个斩魔士,才能让他们在魔气侵蚀下勉强存活。

而现在,自己站在桥头堡最高处的城墙上。

放眼望去,方圆三十万里的核心控制区内,黑色的土地上竟然稀稀疏疏地长出了一层极淡的绿色。

不是映雪灵茶树那种被人族用阵法和灵气精心呵护的娇贵品种,而是真正的、野生的、不需要任何阵法保护就能在魔界土地上自然生长的杂草。

它们的叶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也不是人界那种鲜亮的翠绿。

而是一种灰扑扑的、带着暗沉色调的墨绿,像是被人泼了一层稀释过的墨汁。

但它们在生长,不需要聚灵阵,不需要修士灌注灵气。

只需要魔界的土壤、魔界的风、魔界偶尔落下的黑雨,就能生根、发芽、抽叶。

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魔界的风吹弯了腰,又在下一次黑雨后重新挺直。

姜文哲蹲下身,伸手摘了一片草叶。

把叶片放在掌心里细细端详,食指轻轻抚过叶面上那层粗糙的绒毛。

叶脉的纹路很清晰,不是纯粹的人界植物叶脉结构。

也不是纯粹的魔界魔植脉络,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主脉笔直如人界草木,侧脉却呈现出魔界魔植特有的螺旋状分叉。

每一条分叉的末端都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包边,那是魔气与灵气在叶片内部中和后留下的微量沉积物。

这片草叶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人界与魔界的世界本源,已经不再是互相排斥的两套独立体系了。

它们开始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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