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京城。
李氏相府。
落日时分,三名重臣同时拜会,黄雍,柴子义,张凌隆,依次进入相府,李白垚见到天降大雪,于是在庭中设宴,用湖蟹和芙蓉酒,来佐头场雪。
尚书右仆射黄雍对美景兴致缺缺,一口一个蟹塔,一口一杯酒,对同僚不予理睬,偶尔抬起眼皮,望向飞雪弥漫,暗骂两句,接着再度闷头吃喝。
万寿湖的蟹,初冬最肥,但壳实在太硬,赴宴时吃相不雅,于是早间年有老饕奇思妙想,拆掉肉,黄,膏,叠成塔状,再淋上蟹醋和姜汁,放至勺中,儒雅解馋两不误,引来世家豪族效仿。
柴子义单手抿袖,举起酒杯,左顾右盼,朝三人堆出笑容,“几位大人,瑞雪兆丰年,这才一入冬就有了好彩头,当贺满杯,请。”
按照常理,李白垚乃是主,他们是客,理当由主人提酒迎客,可今日李相不知犯了什么邪,坐在那里久久不开口,一味暗自发笑,柴子义只好越俎代庖,来缓和气氛。
张凌隆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黄雍抽出空当,陪了杯酒。
李白垚像是没听见,眼中含笑,望着石桌缺角,一动不动。
李蓁年在相府住了十天,爷爷陪了十天,初来乍到,小孩子有些拘谨,逐渐熟悉之后,体会到隔辈亲的宠溺,小家伙越来越对爷爷亲近,祖孙俩在府中玩耍嬉戏,关系突飞猛进,最后到了不见爷爷不吃饭的地步,弄的墨川大为头疼。
别看李蓁年小小年纪,可力气一等一骇人,略微使劲,爷爷的胡子就少去一撮,常常驮着李白垚在府中走动,花园里昂贵的牡丹和兰花,成为她棍下败将,石桌那块缺角,是她使性子时一脚踹掉,若是久留数月,李氏相府未必能保得住。
见到柴子义尴尬举着杯子,张凌隆笑道:“今日有雪有酒有人杰,柴大人乃是大宁首屈一指的大学士,当作诗一首,效仿先贤风雅。”
“张大人,您是要羞煞我呀。”
柴子义见台阶就下,跐溜喝掉美酒,苦着脸道:“别人不知道,您心里能没谱吗?我这天章阁大学士,是伺候圣人伺候来的,哪会作文章写诗词,肚子里的墨水,倒出来连这杯子都盛不满,更何况有三位当世文豪在场,晚辈更加不敢卖弄。”
柴家是新贵,比底蕴,比官职,无法与三名世家家主相提并论,圣人在世时,柴子义尚且可以狐假虎威,跑到相府来提亲,先帝一走,他就像是冷宫里的亲妹妹,地位一落千丈,只能抱着大学士的紫袍,艰难度日。
不过柴子义很有自知之明,圣人驾崩之后,虽然没有任何诏令,再也没敢御道乘舆,据说将那顶骚包轿子,一把火烧个干净。
张凌隆微笑道:“柴大人自谦了,入仕前,您可是靖州神童,十岁时所作诗词,已然惊艳文坛,二十岁高中进士,回乡时万人相迎。旁人说你是溜须拍马,凭借恩宠升迁,先帝一双慧眼,又怎会喜欢一名谄媚小人。”
柴子义嘿嘿笑道:“反正都是自家人,不必装腔作势,年轻时没开窍,确实读了几年书,随后越来越觉得读书没前途,不如学会做人,又简单又不用吃苦,一举两得。尤其进入庙堂后,才知文章再锦簇,也混不上一身紫袍。”
张凌隆举杯笑道:“柴大人今日所言,掏心掏肺。”
柴子义哈哈大笑,举杯痛饮。
黄雍吃到八分饱,将嘴一抹,皱眉道:“李相,逐月军进入保宁都护府,快要抵达固州城,玄月军也即刻攻城,南边丢了三城十关,吉州城岌岌可危,樊庆之带着五十万大军,深入兵甲长城。你这当左相的,不该有何对策吗?”
李白垚缓过神,摸着桌角,轻声道:“我的对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粮草和士卒都不缺,该怎么打,要看几名主帅如何主事,咱们在中枢指指点点,只会乱了军心。”
黄雍面色不善道:“你觉得陆丙和宫子谦能挡得住玄月军?一个不倒翁,一个将种子弟里的愣头青,我怕仗没开打,自己先乱了起来。”
李白垚柔声道:“所以才派卜琼友去任副都护,有他在,能稳住大局。”
黄雍闷声道:“看来看去,找不到一丝赢面,你竟然有心情喝酒赏雪,心是真大。”
李白垚指着满桌狼藉,笑道:“你不也有心情吃蟹吗?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黄雍将头扭向一边,颇有些对牛弹琴的愤懑。
张凌隆开口道:“李相,我们冒昧来访,也是想问个究竟,这仗,该怎么打,九十九州,能守得住吗?”
李白垚笑道:“四疆大军齐至,远比当初骠月犯境更为凶险,我想了一个月之久,只有一个答案。”
停顿片刻,李白垚站起身,面对光秃秃的花枝,斩钉截铁道:“必败无疑。”
三人鸦雀无声。
大片雪花钻入小亭,化入酒中。
李白垚缓缓说道:“这几仗,几方势力都有可能成为定数,八千大山,多勃草原,圣族,以及张燕云,若是同仇敌忾,有三成胜算,可若是有一方倒戈,会如同大浪崩堤,势不可挡。新帝将十八姑娘封为贵妃,而非皇后,不知拓跋白石会不会记仇,草原王与先帝情同手足,与当今天子形同陌路,百万草原族人是否会替大宁守住疆土,又是未知。圣族虽表面臣服,可瓜分二州不足三年,其野心勃勃,谁都能瞧得一清二楚。所以仗打到最后,打的是人心,是国运,谁敢放言输赢二字?”
张凌隆感慨道:“李相所言极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自有定数。没准儿到了年根,能在城墙见到骠月铁骑喽。”
李白垚轻声道:“听说卜琼友和宫子谦二人,将刀架在陆丙脖子,强迫他每日登城,用来稳定军心,为此,安西都护府送来密报,要我速速查办卜宫二人。”
柴子义问道:“李相是怎么回的?”
李白垚轻飘飘说道:“臣子死社稷,无憾无怨,换作我是卜琼友,先把陆丙宰了。”
三人面面相觑,肚子里笑开了花。
黄雍嘲笑道:“百万大军压境,陆丙竟然有脸想跑,换成是我,也一刀捅他个透心凉。难道回到京城,就能捡回一条性命?先死后死而已,姓陆的想不通透。”
李白垚从容道:“张大人说的没错,或许在年尾时,咱们也像卜琼友一样,披甲登城了。”
“诸位告辞。”
柴子义大步流星走出小亭,撸起袖子,边走边抱拳道:“先行一步,回家练刀去喽。”
张凌隆哭笑不得道:“柴大人是个妙人。”
“世叔。”
李白垚话锋一转,换成私交时的敬语,低声道:“你能看得清张燕云吗?”
张凌隆缓缓摇头。
“我也看不透这名贤婿。”
李白垚轻叹道:“或许大宁的生死存亡,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https://www.xlwxww.cc/1/1821/4029391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